宗盛輝把菸頭摁滅在走廊的消防栓箱上，火星子濺在甄鴻芸的鞋尖。
“你囂張什麼？”他是宗家二房，捏著百分之八的散股，眼皮耷拉著，“這產業姓宗，不姓甄。你一個女人撐著，遲早得還回來。”
甄鴻芸腳步沒停，檔案抱在胸前。宗盛德從左側橫過來，酒氣噴在她臉上。他是宗家三叔，臉膛紫紅，隔夜酒味混著煙臭：“遲早落入我們這些族親手裡！”
甄鴻芸抬眼，手指攥緊檔案，紙邊刺進掌心。她沒鬆手。
宗盛權從右邊湊近，他是族長一輩，握著祠堂鑰匙，唾沫星子濺在她耳側：“女人頂不起天！”
甄鴻芸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又鬆開。她沒說話，抱著檔案的手往上抬了抬，擋在胸前。
宗盛輝往前走了半步，皮鞋尖抵上她的鞋尖。宗盛德也湊上來，酒氣熏人：“不是我說，你還能撐幾年？這家業誰來接？不如趁現在還值錢，把股份讓出來，大家臉上都好看！”
“你那廢物兒子只會玩遊戲，只會敗家！”宗盛輝接上，嘴角扯著笑，“你不給我們，留著給他敗光嗎？”
甄鴻芸的睫毛顫了一下。胃猛地一抽，像被人從裡面攥了一把。她皺眉，手指按上胃部，又放下。
宗盛權啐了一口：“哼，我呸！和她廢話這麼多幹什麼！”
宗盛德笑了一聲，肩膀撞了她一下：“等著她垮了的那一天！到時候哭著來跪求我們收購股份！”
甄鴻芸的肩膀被撞得歪了一下，她站穩，檔案抱在胸前。紙頁邊緣被捏出一道摺痕。
宗盛輝轉身，大手一揮：“走！”
皮鞋聲在走廊裡響成一片。甄鴻芸沒動。她站在原地，聽著腳步聲遠去，直到拐角安靜下來。白熾燈照在她頭頂，影子縮成小小一團，貼在地上。
肩膀慢慢垮下來。她往後退一步，後背抵上牆壁，順著牆滑下去，跌坐在地磚上。西裝外套的布料在牆面擦出沙沙的響。頭垂下去，額頭抵在膝蓋，手指插進頭髮裡，攥緊，又鬆開。
高跟鞋甩出去。一隻滾到消防栓箱旁邊，金屬箱門映出她扭曲的倒影。另一隻翻了個個，鞋跟朝天。
她捂住嘴，沒出聲。手指死死捂住嘴，指節泛白。眼淚燙，從眼眶湧出來，被手掌堵回去。她不能出聲。在這個公司十五年，從丈夫走後撐到現在，她不能讓他們聽見哭聲。肩膀抖得厲害，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順著下巴滴在西裝領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喉嚨裡堵著什麼東西，她嚥了回去。
小周從走廊另一端跑過來，他是負責工地專案的年輕助理，在她面前蹲下，聲音很輕：“甄總……工地那邊的安全事故，還在等著您定奪……”
哭聲停了一下。甄鴻芸抬起頭，妝花了，眼線暈成兩道黑痕，掛在眼角。她看著小周，用手背抹了一把臉，手背上有淚有睫毛膏，在褲腿上擦了一下。
她撐著牆站起來，膝蓋發軟，又坐了回去。膝蓋砸在地上，悶響。
檔案散落一地，白紙黑字。她低頭去撿，手指在紙頁邊緣擦過，留下汗漬。
她找高跟鞋，手指在地磚上摸了兩下，抓住鞋跟，撈回來。
坐在地板上，把腳塞進鞋裡。鞋是尖頭的，漆皮，黑色。丈夫在世時給她買的，說女人穿高跟鞋才有氣勢。穿了十年，鞋跟換過三次。現在鞋裡磨破了內襯，硬邊抵著腳後跟。她沒皺眉，把腳塞進去。鞋跟磨著腳後跟，疼。她沒停，把另一隻也穿上。低頭看了一眼，腳後跟磨紅了一大片，皮膚亮著。
小周想扶她，她擺手。手指在空中頓了一下，收回來。
她扶著牆，慢慢站起來，身體晃了晃，撐住牆壁，緩了緩。胃還在抽，一下，一下。她咬緊牙，把疼嚥下去。轉身，西裝褲膝蓋處蹭出一道灰印，手掌按在地上，掌心嵌進地磚的縫隙裡，糙，澀。
抬頭，臉上又沒了表情。但臉色憔悴，嘴唇發白，哭過的眼睛還紅著，被她眨了兩下，眨回去了。
甄鴻芸：“備車。”
陳秘書從後面跟上來，跟了她八年的女秘書，伸手想攙她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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