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陳森去看了他爸。
他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握著那臺修好的卡片機，鏡頭對著窗臺上的一盆綠蘿。他沒有按快門，就是在看。透過取景器看，看那片葉子的脈絡，看光打在上面的角度，看背景裡那堵白牆上的一道裂縫。
陳森在他旁邊坐下來，沒有出聲。
父子倆就這麼坐著，一個拿著相機看綠蘿，一個看著他看綠蘿。窗外的陽光從偏西的角度斜射進來，把他爸的半張臉照成了暖黃色，另外半張臉陷在陰影裡。
那道明暗分界線，和那些老照片裡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
“爸，”陳森開口了，“我下週去南京，大學攝影社的同學聚會。”
他爸放下相機，轉頭看了他一眼。
“你去。”
“我想帶一臺相機去。你覺得帶哪臺好？”
他爸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卡片機，又看了看陳森掛在脖子上的富士。
“帶你自己最常用的。”他說。
陳森點了點頭。“那我帶富士。”
“那個就行。”他爸說完，又把相機舉起來，對準了窗臺上的綠蘿。
這一次，他按下了快門。
咔嚓。
快門聲在安靜的客廳裡響了一下，然後消散了。陳森聽到這個聲音，忽然想起了一個畫面——他很小的時候，大概五六歲，坐在這個客廳的地板上，他爸舉著相機對著他，說“笑一個”。他不笑，他爸就做鬼臉，他還是不笑，他爸就把相機放在茶几上，蹲下來，用手在臉前面比了一個框，說“你看，這樣就是拍照啦”。
那個畫面在陳森的記憶裡已經模糊了，但此刻重新浮現出來，帶著一種老照片特有的、褪了色的暖意。
他用手機給父親拍了一張照片——坐在沙發上，舉著卡片機，對著窗臺上的綠蘿。陽光打在他的側臉上，明暗分明，但這一次，那些陰影裡沒有決絕，只有一種緩慢的、篤定的安寧。
他沒有用系統相機。不需要經驗值，不需要技能觸發。這張照片不需要被評級。
離開老家的時候是下午五點。陳森他媽給他裝了一大袋東西——剁辣椒、滷牛肉、紅薯幹、自家醃的蘿蔔乾、一罐她早上剛炸的豬油。
“你一個人住，炒菜沒油怎麼行。”他媽把罐子用保鮮膜包了三層，又套了一個塑膠袋，才塞進他包裡。
“媽，我住的地方有油，超市買的。”
“超市買的哪有自己炸的香。”
陳森沒有反駁。他媽說得對，超市賣的確實沒有自己炸的香。
他爸站在巷子口，手裡拿著那臺卡片機。他沒有揮手，沒有說再見，只是舉著相機，對著陳森。
咔嚓。
陳森聽到快門聲，轉過身，看著他爸。
他爸放下相機，朝他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的意思是：路上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