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還在。
光還在。
陳森放下相機,看著系統介面在他視野裡安靜地收攏成那個暗金色的小點。然後他轉過身,朝地鐵站走去。揹包裡的硬碟沉甸甸的,那三千二百張照片等著他去慢慢看。那些照片裡有他爸二十二歲那年春天的早晨,有一扇小窗,有一束光。那是一切開始的地方。
不是他的開始,是他爸的開始。
但開始和開始之間,有時候隔著一束光的距離。
他走進地鐵站,刷了卡,站在站臺上等車。風從隧道里湧出來,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沒有整理,就那麼站在風裡,手插在口袋裡,指尖摩挲著那塊銀色的硬碟外殼。
地鐵來了。
車門開啟,他走進去,找了個角落站著。
列車啟動了。
他閉上眼睛。
地鐵在隧道里穿行,陳森閉著眼睛,感受著列車加減速時身體微微的前傾和後仰。車廂裡的人不多,空氣裡有消毒水和羽絨服面料的混合氣味。他正沉浸在那張拍立得帶給他的某種說不清的情緒裡——不是高興,不是感動,是一種類似於“被看到”的踏實感。
手機震了。
他睜開眼,掏出來一看,是趙姐。
“陳森,有個事跟你說一下,你別急。”
他看著“你別急”三個字,心裡先緊了一下。趙姐從來不說“你別急”,她通常的風格是“陳森,XX專案黃了”或者“客戶換了攝影師,你白跑了”。加“你別急”意味著這件事比平時更麻煩。
“你說。”他回。
趙姐發了一條語音。陳森把手機貼在耳朵上。
“林姐那邊剛給我打了個電話。她說她一個老客戶——叫方勵——也是做商業攝影的,以前主要拍汽車和腕錶,最近開始往城市攝影這塊轉型。他看了你的作品集,然後——”
趙姐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然後他公開說了一句,‘陳森的照片太依賴後期了,底子一般。換我來拍,同樣的場景,不需要後期也能出他的效果。’”
陳森握著手機,手指沒動。
車廂裡有人在下車,有人在上車,車門關上的提示音響了三聲。列車重新啟動了。
他低下頭,又把那條語音聽了一遍。不是為了確認內容,是為了確認自己聽到的是不是真的——有人在公開場合點評他的作品,而且不是誇,是踩。
“太依賴後期了,底子一般。”
這十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
趙姐又發了一條文字:“方勵這個人,圈子裡有點地位,拍過幾個大牌的廣告,拿過兩次金投賞的銅獎。他的風格和你完全不一樣,他喜歡大光比、高反差、強視覺衝擊,後期很少,基本直出。他說你‘太依賴後期’,從技術角度來說,不算完全沒道理——你的風格確實比較依賴後期潤色。但他公開說出來,這個性質就不一樣了。”
陳森靠在車門邊的隔板上,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那行字——“方勵,商業攝影師,金投賞銅獎x2”。他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人。不是因為他孤陋寡聞,是因為汽車和腕錶這個賽道離他太遠了。他拍的是人,是城市,是生活中的褶皺和縫隙。方勵拍的是流線型的車身和拋光過的錶盤,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但方勵現在想進他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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