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到了靜安寺站。陳森從包裡拿出那臺卡片機——不是他爸那臺,是他自己的那臺備機,一臺不太用得上的老舊機型。他這幾天一直在想怎麼處理這臺機器,賣掉不值錢,放著又佔地方。現在他有了一個新的想法:拿去送給林小禾。
那個咖啡師姑娘,手指上有咖啡機的繭,拍的照片生澀但有靈氣。她缺的不是技術,是一臺相機。不是多好的相機,是一臺能讓她帶出門、隨時按快門的、不用心疼的相機。
他把卡片機裝進相機包裡,拉好拉鍊,走出地鐵站。
周硯白的工作室在虹口區,從靜安寺過去要換一趟公交。陳森在公交站等車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像是另一個他走在前面。他看著那個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方勵說他“底子一般”。底子。這個詞很有意思。它說的不是技術,不是審美,是一個人在拿起相機之前的那些東西——他看過什麼書,走過什麼路,遇到過什麼人,被什麼光打過臉。這些東西才是真正的底子,是任何後期軟體都調不出來的。
而他的底子裡,有一臺修好了的卡片機,有一本深藍色封面的日記,有三張來自過去的照片,有一塊裝了三千二百張膠片的硬碟,有一枚被按了十幾萬次的黃銅快門按鈕,有一個站在窗前舉著相機把自己繃成一張弓的父親。
這些東西方勵沒有。他花多少錢都買不到,花多少年都追不上。
公交來了。
陳森上了車,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車裡只有他一個人,車廂裡迴盪著發動機的低沉轟鳴。他把相機包放在旁邊的座位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了系統介面。
【當前等級:LV5】
【經驗值:1680/】
【下一級所需:8320】
【特殊能力:時光回溯·仿(可用),時光對話(可用)】
【商業價值評估:已使用4次】
LV5的能量紋路在介面上緩緩流轉,像暗金色的星雲。陳森看著那些紋路,忽然覺得系統就像一個永遠不會嫌你煩的老師——你不問他就不說,但只要你需要,他一定在。你升到LV5,他就給你LV5的能力。你遇到方勵,他就給你方勵的情報。你沒有問他要,但他早就準備好了。這就是系統最讓他覺得踏實的地方——它永遠走在你的前面,但從來不催你。
公交駛過蘇州河的時候,陳森透過車窗看到了河面上燈光的倒影。兩岸的景觀燈把河水染成了琥珀色和暖黃色,波紋在夜風裡一層一層地盪開,把那些倒影揉碎了又重新拼好。他舉起相機,隔著車窗拍了一張。車窗上有反光,照片拍出來效果一般,系統只給了12點經驗值,但他不在意。這張照片不是拍給系統的,是拍給自己的——作為“今天沒被打倒”的標記。
他沒被打倒。他甚至不覺得自己在被攻擊。方勵說的那些話,放在一個月前可能會讓他焦慮、懷疑自己、整晚睡不著覺。但現在不會了。不是因為他臉皮變厚了,是因為他手裡有東西——有作品,有專案,有存款,有一個正在往前走的職業生涯。這些東西不會因為誰的一句話就消失。
他是實的。
方勵說的那些話,是虛的。
虛實之間,他選實的。
公交到站了。陳森下了車,走過那條堆著舊傢俱和紙箱子的樓道,踩著咯吱咯吱的水泥樓梯爬到四樓,敲了敲門。
周硯白開了門,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衛衣。他看到陳森,沒說什麼,側身讓他進去。
陳森把相機包放在桌上,從夾克的內兜裡掏出那個銀色的硬碟,放在周硯白的工作臺上。
“我爸的,”他說,“1989到1992年,三千二百張膠片。”
周硯白看著那塊硬碟,沒有立刻拿起來。他的目光停在硬碟外殼上用黑色記號筆寫的“陳遠”兩個字上,停了大概五秒鐘。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陳森。
“你看了嗎?”
“看了一部分。”陳森拉過椅子坐下來,“沈姐說有一張我一定要找到。他拍的第一張照片——不是第一次按下快門,是第一次覺得自己‘拍到了一張照片’的那種第一張。”
“找到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