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傍晚時分抵達派鎮。這是一個夾在雪山和江流之間的小鎮，只有一條主街，兩側是低矮的石砌房屋，屋頂上壓著防風的石塊。空氣稀薄而冷冽，夕陽把南迦巴瓦的雪頂染成一種深沉的橘紅色，像是山體內部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司機把車停在一家旅店門口，熄了火，轉過頭來：到了。接應你的人會在鎮子東頭那間鐵皮屋等你。我不住這兒，明天一早返回。
陳森下車，從後備箱拎出防水箱和相機包。冷風灌進領口，他感覺到海拔提升帶來的壓迫感，但這種壓迫感沒有讓他產生任何不適。他的呼吸平穩，心率如常，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圍幾十米範圍內所有的聲音細節——旅店二樓有人用藏語在打電話，街對面一隻貓從鐵皮屋頂上跳下，爪子落地的聲音比正常的輕三分之一左右，它落地時在調整重心。
系統賦予他的身體已經超出了普通人的極限。L1到L9的累積進化讓他擁有了經過精密計算的力量、速度和耐力，更關鍵的是那種近乎直覺的戰場意識——他能在不思考的情況下判斷出地形中最安全的落腳點、風向中攜帶的氣味來源、甚至地面上細微的土壤顏色變化預示的下一段路況。
他拎著裝備走向鎮子東頭的鐵皮屋。門沒鎖，推開來，裡面是一張桌子、兩把摺疊椅和一臺嗡嗡作響的柴油發電機。桌上擺著一個軍綠色的檔案袋，封口用同樣的火漆封著，波浪截斷豎線的符號在昏暗的光線裡像一隻合攏的眼睛。
陳森坐下，撕開火漆，抽出裡面的檔案。
中科院考察隊的報告影印件，共計四十七頁。他用極快的速度翻閱——系統的L5技能快速資訊處理讓他能以常人三倍以上的速度閱讀並保持百分之百的準確率。報告前半部分是常規的地質勘探資料：岩層構造、水文觀測、生物取樣。從第三十一頁開始，內容急劇變化。
考察隊於8月14日抵達座標點N29°42，E95°05。在瀑布下方約七十米處發現一處自巖壁向外延伸的突起結構，長約十二米，最寬處約四米，表面覆蓋深褐色沉積物。初步判斷為大型鐘乳石或矽化木。但當隊員清除部分沉積物後，露出具有明顯幾何規整度的表面——該結構由多個規則平面組成，稜角分明，夾角經測量為精確的六十度。
8月15日，對該結構進行聲波探測。聲波返回訊號異常。在結構內部檢測到規律的微弱震動，頻率約每分鐘四十三次，持續三小時十六分鐘後衰減至不可測。次日上午同一時段，震動恢復。連續觀察十二天，該週期性規律未中斷。
8月27日，隊員陳某某——
陳森的手指停了一下。那個名字被塗黑了，墨跡厚重，但字的輪廓依稀可辨。
——在結構表面發現刻痕。刻痕形態為線性凹陷，深度約三毫米，排列方式呈同心弧狀。經比對，與西藏境內已知的任何古代文明刻畫符號均不符。同心弧向內延伸至結構中心的一個圓形凹槽，直徑約二十釐米。隊員使用光纖探頭探入凹槽，在深度約四十釐米處發現——
這一段的最後幾個字被反覆塗抹，幾乎不可辨認。陳森把檔案湊近，系統的L7微觀視覺增強讓他看到了底層墨跡的殘留筆畫。他拼出了那個詞。
脈動組織。
他把報告放下，靠在椅背上。
鐵皮屋外，天色已經暗透。南迦巴瓦的輪廓在星光下變成一道漆黑的剪影，山頂的雪反射著微弱的冷白色光芒。陳森閉上眼睛，系統的各項能力在體內流動——L3的耐力核心讓他的肌肉細胞能夠高效利用氧氣，即使在七千六百萬年前的空氣成分變化中也能維持運作；L6的環境解析讓他的皮膚能感知溼度的千分之五的變化、風速的每秒零點三米的波動、以及空氣中細微的化學成分偏移。
他現在聞到了。
在冷風和塵土的氣息之下，有一種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味道。像是鐵鏽和蜂蠟混合在一起，又像是冬天結冰的河面被鑿開後暴露出來的底層河泥的氣味。那股氣味來自峽谷的方向。
他睜開眼，站起來，把報告重新裝進檔案袋，背起相機包和防水箱，推門走進夜色。
派鎮的主街上已經沒有行人。他在鎮子邊緣找到一條通向峽谷的羊腸小道，路面的碎石在星光下泛著暗淡的灰色。他沒有猶豫，邁步走了上去。
這才是真正的開始。之前的車程、那杯客棧的水、那張河灘上的照片——那些都是前奏。那條無名支流河面下閃過的暗影，和他三年前在金沙江拍到的之間，現在有了一根明確的線。那根線穿過這份報告、穿過老楊落下的銅徽章、穿過那個別告訴別人的神秘留言，一路延伸到峽谷底部那個每分鐘震動四十三次的結構。
他需要知道那是什麼。
走路對他來說已經變成了一種享受。L4的精準協調讓他的每一步都落在最穩定的受力點上，即使路面佈滿鬆動的碎石，他的腳踝也能本能地微調角度，把打滑的機率降到幾乎為零。他用了兩個小時走完了常人至少需要四個小時的路程，海拔不斷下降，空氣逐漸變得溼潤厚重，兩側的植被從高寒灌叢變成了層層疊疊的亞熱帶雨林。巨大的榕樹和桫欏從巖壁上懸垂下來，藤蔓交錯的樹冠遮蔽了大部分星光，只有縫隙間漏下的零星亮斑，落在岩石上像是一種古老文字的殘片。
凌晨兩點，他到達了報告裡提到的位置。
瀑布的聲音從下方傳來，低沉而持續，像大地深處的呼吸。他站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低頭望去，在幾乎垂直的崖壁中段，大約七十米下方，有一個不規則的凸起。即使在沒有月光的黑暗中，他的L9暗視感知也能看到那個結構的輪廓——它從巖壁中伸出，表面覆蓋著沉積物的厚重外殼，但那些外殼有幾處已經被清除過，露出下面淺灰色的、切割精準的平面。
系統在這個瞬間給出了提示，視覺邊緣浮現出一行半透明的文字。
檢測到關鍵目標節點。建議啟用深淵視界試用預覽模式，時長十五秒。是否試用？
陳森默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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