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京回到上海之後的第二週,陳森收到了一封來自日內瓦的正式邀請函。瑞士那傢俬人基金會把論壇的規格提高了——原本是一場百人規模的學術對話,現在擴充套件成了為期三天的國際峰會,參會名單裡包括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地球科學部門代表、國際地熱協會的主席、以及幾個國家地質調查局的負責人。主題也從“藝術與地球科學”改成了更具政策導向的名稱:“地下資源、資料共享與全球協作”。
趙姐把邀請函的詳細日程發到他手機上的時候,附了一句:“這次規格比巴黎雙年展高很多。參會的人有一半是各國政策制定者和國際組織的官員。你需要在第一天的主旨論壇上發言,時長二十分鐘,之後有一個小時的專家討論。”
陳森在公寓的餐桌前坐下來,把日程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第一天的主旨論壇排在上午,和他同臺的發言人有三位——國際地熱協會的主席、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地球科學部門的負責人、以及瑞士聯邦地質調查局的局長。主題欄裡給他分配的發言方向是“民間資料在國際地熱資源評估中的補充作用”。
出發前三天,何教授給他打了個電話。她也被邀請參加峰會,身份是中科院地理所的代表。“我看了峰會的議程,你被安排在第一天的主旨論壇。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我要在那些政策制定者面前講話。”
“意味著你的資料會被納入國際地熱資源評估的討論框架。如果峰會最後形成共識檔案,你的節點資料可能會成為一個國際認可的參考基準。”何教授頓了一下,“你準備好了嗎?”
陳森坐在書房的椅子上,面前攤開著一份發言提綱。系統的核心檔案庫在他意識中安靜地執行著,那些經過多輪獨立驗證的節點資料已經整理成了清晰的視覺化圖表和分析摘要。“準備好了。”
出發那天,何念送他到機場。她站在安檢口外面,把手裡的保溫杯遞給他。“裡面是紅茶。日內瓦比上海冷。”
陳森接過保溫杯放進揹包側袋裡,看了她一眼。“這次回來之後,可能很長一段時間不用再跑這麼遠了。”
“你上次也這麼說。”
“這次是真的。所有節點都拍完了,資料也公開了。接下來就是把已有的東西做好。”
何念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她看著他走進安檢通道,然後轉身離開了航站樓。
陳森到日內瓦的時候是下午。峰會會場設在日內瓦湖畔的一座國際會議中心裡,建築不大但裝置很齊全,同聲傳譯系統和即時資料投影裝置都是標準配置。他在報到臺登記的時候,旁邊站著一位頭髮灰白的女士,穿著深藍色的套裝,正在用流利的英語和工作人員溝通。她轉過頭來看了陳森一眼,目光在他胸前的參會證上停了一下。
“陳森先生?”她伸出手來,“我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地球科學部門的瑪麗亞·費爾南德斯。我看了你提交的會議材料。你們在蘇州做的那個節點應力監測實驗,和我們正在推動的全球地質監測網路有很強的互補性。”
陳森和她握了手。“你們的網路覆蓋範圍有多大?”
“目前在三十七個國家有站點,但主要集中在北美和歐洲。亞洲和南美洲的覆蓋率偏低。”瑪麗亞把一份簡短的資料遞給他,“如果你有興趣,峰會期間我們可以詳細聊一聊。你的節點資料如果能夠接入我們的網路,對亞洲區域的監測盲區會有很大的補充作用。”
陳森接過資料翻了一頁,然後收進揹包裡。“明天論壇結束之後我有時間。”
瑪麗亞點了點頭,轉身繼續和工作人員溝通。陳森拿著房卡上了樓,在房間裡把發言提綱最後梳理了一遍。窗外是日內瓦湖的灰藍色水面和遠處的阿爾卑斯山輪廓,夕陽從雲層後面透出一層柔和的橙光。他站在窗前,感覺到地脈感知從腳下傳來阿爾卑斯造山帶的深層迴響——和長三角、和華北平原、和冰島地幔柱的基岩訊號都不同,這裡的岩層帶著一種更年輕、更劇烈的構造活動痕跡。系統介面在意識邊緣安靜地顯示著全球節點網路的完整結構圖,所有光點穩定而安詳地亮著,像一組跨越了漫長地質時間的座標,安靜地等待著他把它們帶到更多人面前。
峰會第一天的主旨論壇在會議中心的主廳舉行。臺下坐著將近兩百人,前排是各國政策制定者和國際組織的代表,後排是研究機構和能源企業的參會者。陳森坐在臺上第三把椅子上,面前放著一隻麥克風和一杯水。前面三位發言人都講完了各自的內容——國際地熱協會的主席講了全球地熱開發的現狀和趨勢,教科文組織的代表講了資料共享的政策框架,瑞士地質調查局的局長講了阿爾卑斯地區的地熱勘探案例。然後輪到陳森。
他站起來走到講臺前面,把雷射筆握在手裡,身後的螢幕上顯示出第一張照片——西北節點剖面中的連續成像圖。
“這些照片拍攝於中國西北部戈壁深處,地下約一千一百米。它們記錄的是岩層中的熱流結構,和地熱資源的分佈有直接關係。”他翻到下一張圖,螢幕上出現了全球地熱資源分佈圖和他提供的節點資料的疊加對比,“根據我採集的節點資料,全球地熱帶的主要分佈區域和這些地下結構的空間位置之間存在系統性的空間關聯。這些結構似乎傾向於建在地熱梯度較高的區域,利用地熱維持長期穩定的執行。”
臺下前排的幾位代表低聲交換了幾句。陳森繼續往下講,把冰島、巴塔哥尼亞、蘇州和西北四個節點的地熱資料逐一展示,然後彙總到一張全球評估圖上。他的發言時間控制在二十分鐘以內,沒有多餘的修飾,每一句話都對應著螢幕上的資料和影像。
發言結束之後是專家討論環節。瑪麗亞·費爾南德斯第一個提問:“陳先生,你的資料顯示這些結構在地熱梯度較高的區域持續運行了很長時間。如果我們將這些資料納入全球地熱資源評估,是否可以推斷這些區域的地熱資源比現有模型預測的更加穩定和豐富?”
“我的資料只能說明這些結構利用了地熱,並不能直接推斷地熱資源的整體儲量。但如果你需要更詳細的熱流結構分析,我可以提供節點周邊區域的地熱梯度剖面資料。”
臺下的另一位專家舉手提問:“這些節點資料的採集方式是否能夠被標準化?如果我們要納入國際評估體系,資料的採集和驗證方法需要符合一定的技術規範。”
陳森從講臺上拿起一隻小盒子——和他在巴黎雙年展上展示的那隻感測器盒子是同一種。“這是我的感測器原始元件和校準資料。它可以被送到任何一家獨立實驗室進行標定和交叉比對。採集方法的技術文件已經提交給了峰會秘書處,可以供所有參會機構查閱。”
討論環節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陳森站在臺上逐一回答著來自不同國家專家的提問,系統介面在他意識邊緣安靜地調取著核心檔案庫中的相關資料,為他提供準確而簡潔的補充資訊。當討論結束時,瑪麗亞·費爾南德斯在臺下向他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
峰會最後一天下午,秘書處釋出了共識檔案草案,向所有參會機構徵求意見。陳森坐在會場後排的位置上,把那份草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檔案在“資料共享與國際協作”一節中明確提到了“民間獨立資料來源在補充傳統地質調查資料中的價值”,並引用了他的節點資料作為一個案例。草案建議在下一階段的全球地質監測網路擴充套件中,優先考慮與已經完成系統性資料採集和學術驗證的獨立資料持有者建立合作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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