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上海的那天晚上，系統介面在他睡前彈出了一條新的資訊。字型顏色是暗金色，附帶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圖示——一個由兩個交叉的弧線組成的符號，弧線的形狀讓他想起在西北曲面結構上見過的那些密集紋理的區域性走向。
“系統狀態更新：全球節點網路完成初步公開化。所有節點資料的學術共享協議覆蓋範圍已達到六個國家和地區的十四個研究機構。第六週期記錄的獨立驗證工作正在多地點同步進行。系統檢測到這一程序已觸發一個預設的啟用條件。”
“新任務已生成：協議延伸——巴塔哥尼亞深層冰下湖節點。該節點位於此前巴塔哥尼亞冰川融水湖節點東南方向約三百公里處，深度約為冰蓋下方八百米。該節點型別為‘深層參照單元’，與此前發現的儲存節點在功能上有所不同。系統推測該節點可能包含第六週期對週期過渡事件後冰蓋行為的長期觀測資料。該任務無硬性時間要求，宿主可自行安排行程。”
“獎勵預告：一、冰下環境適應——你的低溫適應能力將獲得進一步擴充套件，可在冰點以下的水體中保持更長時間的操作精度。二、深層穿透成像——在冰層和深水環境中，成像能力將獲得穿透性修正，可對冰層下的結構進行更高精度的記錄。三、未知獎勵——該節點的儲存內容中可能包含尚未被系統解析的資訊型別。完整採集後，系統將根據實際內容評定額外獎勵。”
陳森把任務資訊讀完了。他關掉介面，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感覺到地脈感知從腳下傳來長三角基岩穩定的背景迴響，而從更遠的南方——穿過半個地球的冰層和岩石——一個微弱的、尚未被觸及的訊號正在安靜地等待著。他閉上眼睛，在意識中把那個座標記下來，然後翻了個身。明天他要把這件事告訴趙姐，讓她開始安排南美洲的行程和裝備。但今晚他還不需要做任何事。窗外有風吹過梧桐樹禿枝的聲音，遠處有地鐵經過時從地下傳來的微弱震動，而他在這一切的底噪中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上午，陳森給趙姐打了電話，把系統的新任務資訊簡要轉述了一遍。他沒有提“系統”這個詞，只是說在巴塔哥尼亞那邊發現了另一個可能的拍攝點，位置比上次那個冰川融水湖更靠東南，大概三百公里，在冰蓋下方八百米左右。
趙姐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冰蓋下方八百米。你上次是水下十一米。這個深度你一個人搞不定。”
“我知道。我需要一個冰鑽團隊和一套能下到冰下湖的探測裝置。”
“我來安排。”趙姐的語氣比平時更務實，“南極和格陵蘭那邊有專門做冰下湖鑽探的工程隊，智利和阿根廷也有幾個小團隊做冰川勘探。你什麼時候要？”
“越快越好。”
“給我三天。”
掛了電話之後，陳森去了何教授在蘇州的工作站。她正在整理上一批淺層地震資料，看見他進來，把螢幕轉過來指著一條曲線說：“你來得正好。蘇州節點的脈動週期在最近一週出現了極其微小的延長，大約長了零點三秒。如果不是連續監測三週以上，根本看不出來。”
陳森在桌邊坐下來。“這個變化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它在調整。”何教授把資料放大，“節點內部的某種節律在發生變化，但幅度極小，沒有超出安全閾值。我覺得它在適應某種外部條件的變化，可能是季節性的地下水位變動，也可能是更宏觀的構造應力調整。我現在還說不準。”
陳森看著那條曲線，系統介面在他意識中同步調出了蘇州節點的完整狀態資料。系統的分析顯示，節點正在執行一次極緩慢的引數校準，與西北釋放節點的應力緩衝狀態有關。兩個節點之間的地下通道網路在持續傳遞著應力訊號，蘇州節點的微調是對西北那邊應力水平變化的自動響應。
“這個變化是正常的。”陳森說，“它在做自我調整。”
何教授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他是怎麼知道這個判斷的。她把螢幕轉回去，繼續整理資料。“我下個月要去智利開一個構造地質的學術會議，如果你那邊的專案時間對得上，我可以順路過去看看。”
陳森算了一下時間。“可能正好。我最近也要去南美一趟。”
“又去拍東西？”
“對。更南邊，冰蓋下面。”
何教授從螢幕前抬起頭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你上個月剛從冰川融水湖回來，現在又要去冰蓋下面。你在找什麼？”
陳森看著工作站窗外那條安靜的河道，蘇州節點的訊號在地脈感知中穩定而緩慢地持續著。“找第六週期記錄裡沒有寫完的那部分。”
趙姐用了四天時間把團隊和裝備協調完畢。冰鑽裝置從智利南部的一個極地工程公司租用，操作人員是兩名有南極鑽探經驗的工程師。勘探船從蓬塔阿雷納斯出發，沿麥哲倫海峽向南，繞過合恩角後沿巴塔哥尼亞西海岸向北航行至目標區域附近的海岸。從海岸到冰蓋下方那個座標點還有大約四十公里的冰面路程，需要雪地車和冰面導航。
出發前三天，陳森在上海做了最後一次裝備檢查。趙姐把一份完整的行程表和聯絡人清單交到他手上，附了一句：“這次有團隊跟著，但你有什麼事情還是可以直接打我電話。訊號問題我幫你解決了一個——租了一臺行動式衛星基站，你們在冰蓋上的通訊應該能穩定。”
“謝了。”
趙姐看了他幾秒，然後說：“你去了這麼多地方，這一次是第一次有團隊跟你一起。你習慣嗎？”
“不習慣也得習慣。冰蓋下面一個人搞不定。”
出發那天，陳森在上海機場和何念簡短地告了別。她站在到達廳外面，把手裡的保溫杯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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