駙馬別苑坐落在皇城東側，緊挨著宗正寺和太廟，地段尊貴得令人窒息。
紅牆琉璃瓦，飛簷斗拱，庭院深深，迴廊曲折，亭臺樓閣一應俱全。
名貴的靈植花卉修剪得一絲不苟，假山池沼中游動著通體泛著微光的錦鯉，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沉水香、潔淨水汽與……淡淡防護法陣能量波動的、昂貴而冰冷的味道。
可我一踏進這院門，後背的汗毛就微微豎了起來。
不是危險，是窺視。
來自假山石縫、廊柱陰影、花叢深處、甚至池水倒影裡，那些無處不在的、精心隱藏的窺探視線。
還有腳下看似平整光滑的青石板路，每一塊的紋路都隱隱構成某種感應陣紋，與頭頂屋簷下那些偽裝成裝飾的、細如髮絲的陣法靈絲相連。
整個別苑，就是一個巨大的、華美的監控籠子。
別說飛進來一隻蒼蠅，恐怕我放個屁的真氣波動，都能被某個角落的法陣記錄在案，送到內務府的案頭。
“駙馬爺，您瞧，這‘棲梧院’可是陛下特旨吩咐內務府督辦的，一應器物用度，皆比照親王規制。您看這‘自調溫玉榻’，‘四季恆香屏風’，還有這引自城外靈泉的‘活水沐池’……”引路的禮部小吏臉上堆著近乎諂媚的笑，如數家珍地介紹著院內每一處奢華到極致的細節。
我聽著，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與“感激涕零”，心裡卻在盤算：這自調溫玉榻底下，有沒有藏著“探息陣”？
那四季恆香屏風，會不會把我的夢話都記錄下來？
活水沐池的排水口，是不是連著監聽管道？
武道大比魁首的名頭，加上這樁突如其來的“天恩浩蕩”，讓我成了耀京城最炙手可熱，也最身不由己的“金絲雀”。
搬入別苑的第三日，繁瑣的“皇室禮儀”教導便如約而至。
來的是禮部侍郎孫文正，一個四十多歲、面容清癯、留著三縷修剪得一絲不苟的鬍鬚、穿著靛青色官服的中年文官。
他走路步伐精準，不多一分，不少一毫，說話慢條斯理，每個字都像是用尺子量過才吐出來。
“駙馬爺，宗室之儀，首重‘敬’與‘序’。”孫文正攤開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天潢貴胄禮儀注疏》，指著上面密密麻麻、比陣法紋路還複雜的條文，“晨昏定省，雖因長公主殿下尚在宮中待嫁而暫免，但日常起居，言行舉止，乃至用膳、步態、著裝、乃至…咳咳，夫妻敦倫之時辰、禮數，皆有定規。此乃皇室體統，萬不可輕忽。”
我坐在他對面，感覺腦仁發脹。
這些規矩，每一條都像是無形的鎖鏈，要把人捆得嚴嚴實實，從肉體到靈魂都打上“皇家所有”的標籤。
“此外，”孫文正翻到某一頁，語氣似乎更加“隨意”了些，目光卻狀似無意地掠過我的臉，“駙馬出身民間，武道精深，然京畿重地，規矩森嚴，尤忌‘來歷不明、身懷異術’者。朝中諸公，特別是…靖王殿下，最惡此等人物。殿下常言，非常之人，若無非常之約束，恐生非常之禍。尤其關乎‘舊日器物’、‘異常法則’，更是…零容忍。”
他頓了頓，抬眼，渾濁卻銳利的目光像兩根細針，紮在我臉上：“駙馬爺年輕有為，前途無量，當知何為坦途，何為…險徑啊。”
空氣安靜了一瞬。
我能聽到窗外，一名僕役修剪花枝的咔嚓聲，極其輕微，但在這種寂靜下，顯得格外清晰。
我臉上露出“受教”的謙遜笑容，微微欠身：“孫大人提點，葉辰銘記於心。葉辰一介武夫，只知修煉比武，對京中規矩、大人們的心思，實在懵懂得很。日後，還望孫大人多多指點，免得行差踏錯，辜負聖恩。”
孫文正臉上那程式化的笑容深了些，收起禮簿，拱手道：“駙馬爺能如此想，是社稷之福。老夫職責所在，必當盡力。今日便先到此，明日巳時，老夫再來，講授覲見宮規與婚儀細則。”
他離去時，腰背挺直，腳步無聲，彷彿剛才那番“閒談”從未發生。
我坐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溫潤的杯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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