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是望不到頭的灰褐色山巒和蜿蜒曲折、坑窪不平的泥土公路。
車輪碾壓過凍土和碎石,發出沉悶而持續的“咯噔”聲。
方向盤在郝建國手裡彷彿有千斤重,他需要全神貫注,不斷修正方向,才能避開路上那些足以讓卡車傾覆的深坑和大石頭。每一次劇烈的顛簸,都伴隨著鋼鐵扭曲的呻吟和駕駛室物品的磕碰聲。
汗水開始從他額角沁出,在寒風裡瞬間變得冰涼。駕駛室裡,除了發動機的轟鳴和車身顛簸的噪音,就只剩下兩人沉默的呼吸聲和郝建國偶爾因用力發出的低沉哼聲。
時間在單調而艱苦的跋涉中流逝。
太陽從東邊的山頭艱難地爬升,費力地穿透雲層,把一點吝嗇的、幾乎沒有溫度的光線投在山路上,卻驅不散那刺骨的寒意。山風捲著沙塵,無孔不入,從車門縫、車窗縫鑽進來,嗆得人喉嚨發乾。
不知過了多久,蘇明遠的肚子突然“咕嚕嚕”地發出一陣響亮的抗議。
這聲音在密閉而嘈雜的環境裡異常清晰。他下意識地按了按腹部。
幾乎同時,旁邊郝建國的肚子裡也傳來一陣更響亮的“交響樂”。兩人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來,打破了駕駛室裡沉悶的氣氛。
“嗨!這肚子,真是不爭氣!”郝建國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把汗,“蘇醫生,這山路太難開了,您瞅瞅這路況,坑坑窪窪,拐彎抹角,兩隻手抓著這鐵疙瘩,那是一點都不敢鬆勁兒啊,跟打仗似的!別說吃乾糧,連口水都不敢喝,生怕一撒手,咱倆就得連人帶車翻溝裡去喂野狼!”
他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眼睛在佈滿霜花的擋風玻璃後費力地搜尋著:“不行了,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得找個稍微寬敞點、平點的地方,靠邊歇歇腳,把肚子填飽了再走!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只能啃乾糧對付對付了。”
又艱難地開出去大約一二里地,終於在一條相對寬闊、內側靠著山壁、外側雖然有深溝但路面稍平直的路段,郝建國小心翼翼地踩下剎車。
“吱嘎”一聲刺耳的摩擦聲,老解放喘著粗氣,顫抖著停了下來。
郝建國拉好手剎,又搬起一塊大石頭牢牢地卡在後輪後面,這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後背的棉襖都溼透了一塊。
“行了,蘇醫生,就這兒湊合一下吧。這鬼地方,半天也見不著個牲口影子,別說車了,安全!”郝建國一邊說著,一邊費力地從駕駛座底下拖出一個沉甸甸、打著補丁的藍布包袱。
他解開包袱皮,裡面赫然是幾個用粗布包著的乾糧。
他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面是兩個顏色發黃發暗、一看就知道摻了大量玉米麵甚至可能是番薯面的窩窩頭,勉強能看出一點圓形。
旁邊還有兩個饅頭,顏色比窩窩頭白些,但也絕不是精白麵,帶著些許麥麩的淺褐色,個頭也不大。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洗得乾乾淨淨、厚實的透明玻璃罐頭瓶,裡面裝著大半瓶黑乎乎的鹹菜絲,上面還星星點點地漂浮著一些焦黃色、帶著誘人油光的細小顆粒——那是極其珍貴的豬油渣!
在這個1961年的臘月,三年困難時期的陰影雖已開始消退,但飢餓的記憶如同附骨之蛆,物資匱乏依然是籠罩在每個人頭頂的烏雲。
白麵饅頭,絕對是稀罕東西。普通工人家庭,一個月能見到幾回白麵就不錯了。郝建國作為跑長途的貨車司機,算是“油水大戶”,但也不可能頓頓吃白麵。
這兩個饅頭,明顯是他特意準備的細糧,是平時省下來捨不得吃的寶貝。
郝建國毫不猶豫地把兩個白麵饅頭和那個裝著鹹菜油渣的玻璃罐子,一起遞向蘇明遠,自己則把兩個粗糙的窩窩頭抓在手裡,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得有些發黃的牙齒:“蘇醫生,您吃這個!饅頭就著油渣鹹菜,香!我這有窩窩頭,頂餓!”
他的動作和眼神都透著不容置疑的真誠,這顯然是他報恩的方式——把最好的東西給恩人。
蘇明遠看著那兩個並不算白的饅頭和那瓶浸在油亮鹹菜裡的油渣,喉嚨也忍不住動了動。在這個年代,這確實是極好的吃食了。
他沒有推辭郝建國的好意,伸手接過了饅頭和罐子,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謝謝郝哥,出門在外,有口熱乎的不容易。”
說著,他把饅頭和罐子放在膝蓋上,然後開啟自己那個稍小一些的、同樣打著補丁的藍布包袱。
包袱裡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裳,一個搪瓷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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