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蘇明遠並未露出絲毫慌亂,他甚至沒有像郝建國預料的那樣退後一步躲開油汙。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精準地掃過發動機艙的幾處關鍵部位,然後蹲下身,仔細看了看底盤下滴落的液體顏色和狀態,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沉穩和專注。
“郝哥”蘇明遠的聲音平靜得近乎篤定,他伸手指向發動機側後方一根連線著濾清器的粗橡膠管,“聽剛才熄火前的聲音,不是氣缸抱死那種硬傷,更像是供油突然中斷。”
“你聽聽,現在還有微弱的油泵工作聲,但油過不來。重點檢查一下油路,尤其是主油管和濾清器介面。”
“看這滴下來的,顏色暗紅,有點黏,像是機油混了泥水,也有可能是變速箱或者後橋的油封顛漏了,但那個一般不會導致立刻熄火,更像是油管崩了或者堵死了。另外,水箱壓力似乎有點高,‘嗤嗤’聲很急,可能小迴圈水路也有點堵,或者節溫器卡死了,但油路是首要。”
他的語速平穩,條理清晰,用的詞不是什麼高深術語,卻精準地點在了要害上,完全是經驗豐富的老司機或者修理工的思維模式!
郝建國徹底愣住了,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像看怪物一樣看著蘇明遠。
這…這還是一個十幾歲、從小在村裡長大、就進過一次城的少年醫生該懂的東西嗎?
他對卡車結構的熟悉程度,對故障聲音和現象的判斷力,甚至超過了很多跑了兩三年的副司機!
自己剛才還想著怎麼照顧他別凍著,怎麼跟他解釋這鐵疙瘩的問題。
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和自慚形穢猛地湧上郝建國的心頭。
“小蘇…蘇…蘇醫生…你…你咋…”郝建國結巴了,話都說不利索。
蘇明遠似乎沒注意到郝建國的震驚,或者說他刻意忽略了。
他挽起自己棉襖的袖子,露出裡面還算乾淨的襯衣袖子,語氣依舊平靜:“郝哥,別愣著,時間不等人,這溼氣重,車涼透了更麻煩。你經驗足,動手查,需要什麼工具,遞什麼零件,你吩咐,我給你打下手。我眼神還行,指哪兒看哪兒。”
這姿態放得何其之低!
明明是他在關鍵處點醒了方向,卻把動手的指揮權完全交給了郝建國,給足了這位老司機面子和發揮的空間。
郝建國猛地回過神來,一股暖流夾雜著更深的敬佩沖刷掉了之前的尷尬和驚愕。
他用力抹了一把臉,把那些複雜的情緒壓下去,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專注。“好!小蘇醫生,你說得在理!聽你的,先啃油路這塊硬骨頭!”
他不再把蘇明遠當成需要呵護的“小兄弟”,而是當成了一個可以信賴、甚至能提供關鍵幫助的同伴。
他迅速從駕駛座底下拖出一個沉甸甸、滿是油汙的工具箱,“哐當”開啟。裡面扳手、套筒、鉗子、螺絲刀一應俱全,還有一小卷鐵絲和幾塊擦油布。
“大號活動扳手!快!”郝建國頭也不抬地吩咐,人已經半跪在冰冷的泥地上,不顧髒汙,上半身探進了車底,去摸索那根主油管靠近油箱一端的接頭。
蘇明遠沒有絲毫猶豫,目光在工具箱裡一掃,精準地抓起那把最大號的活動扳手,穩穩地遞到郝建國向上攤開的手掌裡。
動作乾脆利落,時機分毫不差。
“咔噠…咔噠…”郝建國在車底用力,扳手卡死螺母的聲音傳來,伴隨著他因為用力而發出的悶哼。
山風凜冽,夾雜著冰冷的雨絲,吹得人透心涼。
泥漿很快浸透了郝建國膝蓋處的棉褲,油汙也蹭了他一臉一脖子,但他渾然不覺。
“見鬼!這接頭螺母鏽死了!小蘇醫生,給點除鏽劑!再給我那把敲擊扳手,帶加力杆的!”郝建國的聲音從車底傳來,帶著粗重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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