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你回來啦?”
蘇明遠推著二八大槓剛進院門,就瞧見自家老爹拄著榆木拐在院壩裡轉悠,臉上佈滿了汗水,灰布衫後背洇著白花花的汗鹼。
“爹!您老才從衛生所出來幾天?大夫咋囑咐的?你怎麼就不聽呢?”蘇明遠蹙眉問道,車軲轆在泥地上碾出深溝。
蘇德勝抹了把絡腮鬍上的汗珠子,露出焦黃的煙牙:“指甲蓋大個口子算逑!老子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現在就得多鍛鍊鍛鍊,不然身子骨都得生鏽了。”
話音未落卻扶著土牆直抽冷氣,褲腰帶上別的煙桿跟著直晃盪。
“你要鍛鍊也得等傷口好得差不多,去醫院取線後再鍛鍊啊!你現在要是再把傷口撕裂了,是不是又想再去一趟鎮醫院啊?”蘇明遠嚴肅斥責道。
他很清楚,父親的性子固執,話不說重一些,根本沒有任何作用。
果然,蘇德勝聽到‘醫院’的時候氣勢都弱了幾分。
他走到陰涼處,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齜牙咧嘴地摸了摸肚子,儼然是有些疼痛。
蘇明遠將腳踏車靠在牆角,將後座上的東西拎在手上,三個搪瓷杯撞得叮噹響。
蘇德勝這才注意到,老四竟然是騎著一輛永久牌腳踏車回來的。
他擰眉問道:“你這腳踏車和東西哪來的?”
“腳踏車找王哥借的,東西都是供銷社的殘次品,不要票。”蘇明遠回著話,便已經將布匹等物件放在了桌子上。
“臭小子,老實交代買東西的錢你哪來的?”蘇德勝站起身來,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前兩天周桂英來鬧事,他現在還歷歷在目,要真是被坐實了投機倒把,那四娃子這輩子都完了。
前些日子的米麵肉就不說了,那些都是王主任送的,眼下這些好東西都是買來的。
可是,買東西要錢啊!
四娃子哪裡來的錢?難道真的搞投機倒把去了?
“老爹,你這是要作甚吶?你甭管我怎麼搞來的東西,現在這年月能讓家人吃飽飯才最重要。”
蘇明遠無奈嘆氣,父親就是太過固執守陳,今天必須得好好交流一番,讓他認清現實。
這個世界向來如此,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
三年災荒,整個家都沒剩下一粒糧了,再這樣下去可就得餓死了。
蘇德勝拿著煙桿,猛吸幾口,這才嘆氣道:“哎,我也曉得吃飽飯才最重要。可是,我也不想老四你以身犯險啊。老話說得好,常在河邊站哪有不溼鞋的啊。”
“您放心,不會出事兒的。你也知道,咱們溪口大隊去黑市的人也不少。”蘇明遠整理著棉布,又繼續道:“去年冬天,娘不是也去過一趟?不然咱們家哪能完完整整的撐到現在?”
他這說的都是大實話,十里八鄉的或多或少都去過黑市,只不過是次數多寡的問題。
黑市應運而生,不正是因為市場有這個需求嗎?
“哎,行吧。你也大了,自己注意好分寸。糧食夠吃就成,別弄太大的動靜了。”蘇德勝抿了一口旱菸,杵著那裡不再言語。
“嗯,我知道。”蘇明遠點頭,看向父親感覺對方似乎一下子就蒼老了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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