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蘇明遠一把攥住大姐的手腕,骨頭都有些硌手,棒槌落在青石板上,震得木盆裡的汙水晃出幾滴。
蘇明蘭慌忙要撿棒槌,六個月的肚子卻卡得她彎不下腰。
她突然捂住側腹抽了口氣,冷汗順著發黃的鬢角往下淌。
“他們就這麼糟踐人的?”蘇明遠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蹲下身,看見大姐膝蓋上結著紫黑色的痂,顯然長年跪著幹活磨出來的。
蘇明蘭別過臉,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圍裙上的補丁:“四弟你別生氣,婆娘說多活動活動好生養。”
“放屁!”蘇明遠從牙縫裡迸出兩個字。
他猛地扯開大姐的衣領,只見其鎖骨下方赫然幾道青紫的掐痕。
空氣突然凝固了。
大姐手忙腳亂攏住衣領,嘴唇哆嗦著:“這...是...是我不小心...”
“不小心?”蘇明遠指著院裡曬著的衣裳,氣就不打一處來。
三件男人的汗衫,兩條老太太的綢褲,唯獨沒有孕婦的寬鬆衣物,木盆裡還泡著條床單,燻得人眼睛發酸。
蘇明蘭突然捂住臉,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四弟,你別問了...”
她嫁過來過著這般生活,自己忍著也就算了,現在讓四弟知道了,臉往哪裡擱啊。
蘇明遠深吸一口氣,轉身從腳踏車後座解下包袱,油紙包著的豬油糖,十斤大米。
“老四,這....這些哪來的?”大姐驚恐地後退半步,“我聽說家裡不是連棒子麵都吃不上了嗎?”
“我和二哥現在都是機械廠正式工。”蘇明遠掏出工作證,繼續壓低聲音繼續說道:“姐,跟我回家吧,不在這裡受這窩囊氣,我們現在養得起你!”
蘇明蘭卻拼命搖頭,乾裂的嘴唇沁出血珠,含淚說道:“我不回去,你到嗎?你姐夫他夜裡還偷著給俺揉腿,下工後還搶著幫忙幹活兒吶,我要去這麼走了,你姐夫他可怎麼辦吶?”
“別人都說,嫁出去的女兒就像潑出去的水,我挺著大肚子回去,村裡其他人怎麼說俺們一家?爹孃還抬不抬得起頭了?”
蘇明遠深吸一口氣,沉住氣道:“大姐,你別管這麼多。咱家不缺吃的,不用看別人眼色!”
“四弟,你…你就聽姐一次吧!”大姐說著,拉住蘇明遠的手按著肚子,“你說我要是一走了之,你要讓肚子裡的孩子一出生就沒爹疼嗎?”
掌心下的胎動突然劇烈起來,蘇明遠怔住了,隔著薄薄的肚皮,有什麼東西狠狠踹了他一腳。
“四弟...”大姐眼淚砸在兩人交疊的手上,抽泣道:“大年他打小就老實,以前讀書的時候哪怕餓死也不偷一瓜一菜,去年他竟然從食堂偷糊糊給俺喝…嗚嗚……”
“姐,咱們先進你屋再說。”蘇明遠將腳踏車靠在牆根,提著包裹就進了屋子。
蘇明遠扶著大姐進了裡屋,一股黴味撲面而來,土坯牆上糊著的舊報紙已經泛黃卷邊,床上的被褥打著補丁,洗得發白。
“姐,你先坐著。”蘇明遠扶著大姐在床沿坐下,從包袱裡取出油紙包,小心翼翼地開啟笑著道:“先嚐嘗這個。”
陽光下的豬油糖泛著琥珀色的光澤,香甜的氣息瞬間驅散了屋裡的黴味。
蘇明蘭怔怔地看著,喉頭滾動了幾下,卻遲遲沒有伸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