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後,王青峰正將軍用水壺拴在草綠色挎包上。
他低頭抹了把吉普車引擎蓋上的晨霧,朝著後面喊道:“小蘇同志,後輪吃重夠不夠?要不把那箱子擱前座?”
“還行,就放後面吧,我等會在前頭得給你指路。”蘇明遠聽此把藥箱塞進後座,轉頭見娘攥著個粗布包袱追出來。
“我給你們烙餅夾辣醬,路上墊肚子!”包袱皮裡探出焦黃的玉米餅邊角,混著熟豬油的鹹香直往人鼻子裡鑽。
正當這時,老六舉著魚簍走了過來,笑著說道:“四哥,這簍裡裝著泥鰍吶,讓青峰大哥拿回城裡吃。”
蘇明遠笑著接過沉甸甸的魚簍,混七八條泥鰍活蹦亂跳的,他掀開後座底下的暗格,魚簍穩穩卡進防滑凹槽,順手從藥箱側袋抽出兩沓油紙包。
“娘,這十包清瘟散您收好。”黃紙上毛筆字跡遒勁,墨色透過紙背,“發熱超三頓茶功夫就衝一劑,頂白瓷勺兩勺的量。”
他說完又摸出袋印著紅十字的鋁箔小包,叮囑道:“小柴胡顆粒摻米湯喂,娃娃減半,治療發燒很有用。而且,這是製藥廠的工藝封裝的,能管一年都不過期,還有療效。”
趙桂梅攥著藥包,忍不住說道:“前些年村東王老栓燒成傻子,要有這...”
“行了,娘你記得放好,青峰哥還等著吶,我就先走了。對了,這裡還有十幾包藥,你空了給張隊長送去。”
王青峰聞言拉開駕駛座的門,軍靴踏得踏板哐當響,笑著道:“大娘,我就先走了,市區有些遠,我得快點趕路。”
“那...那行。小王你們路上小心點兒啊。”趙桂梅回過神來,開口叮囑道。
土路上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張建宏攥著半截芋頭奔來,褲腰上彆著的鐵皮哨子叮噹作響:“明遠等等!”
他喘著粗氣扒住車窗,開口道:“昨兒後半夜李寡婦家小子又燒起來了,灌了兩碗薑湯不見好...”
蘇明遠眸光一凜,指著娘手中的藥包道:“藍色記號是敗毒散,發燒嘔吐就用。紅的退燒顆粒給娃兒,半包兌三勺溫水。”
“大隊長,這玩意本來就是準備給大隊的,剛才我還說等娘空了給你送過去,沒想到您就親自過來了,正好讓你拿回去。”
張建宏喉結滾動著,他猛地攥緊紙包,曬成古銅色的臉膛漲得發紅,鄭重開口道:“我替溪口村老少爺們...給蘇家磕個頭!”
他說著膝蓋將將彎下,卻被王青峰鐵鉗似的手掌架住胳膊。
“新社會可不興這套啊!”王青峰聲量很大,食指戳著對方胸口,繼續道:“有這功夫不如背背服藥禁忌,忌生冷葷腥,我都能記住了。”
“行,那行。我替鄉親們謝謝你了。”張建宏紅了眼眶,這些藥對這個鄉下的小村莊有多麼重要,他作為大隊長比誰都清楚。
吉普車引擎突突響起,後視鏡裡漸次疊滿人影。
小妞妞舉著咬剩的紅薯追出幾丈遠,後座底下的泥鰍罐咚咚撞著,混著王青峰哼跑調的軍歌,一路前行。
“就送到這兒吧,我走幾步就回廠裡了,你還得趕路呢。記得我給你說的,下個月十號我辦喬遷宴的事情啊。”蘇明遠抱著藥箱跳下車斗,膠鞋踩在積水的車轍裡濺起泥點.
王青峰胳膊肘搭在車窗沿,軍裝袖口蹭著灰撲撲的帆布篷:“下月十號,我揣兩瓶西鳳酒來暖房!”
蘇明遠與王青峰道別後,很快也走進了鋼鐵廠。
他這剛剛進廠,就被眾人給圍了上來,之前才回來的時候行色匆忙,眾人連蘇明遠的面都沒見到,更別提詢問關於市區製藥廠的事情了。
正當眾人問得起勁兒時,大奎擠開人群,大聲問道:“蘇老弟!聽說你在市區單槍匹馬放倒十幾個老專家?”
人群嗡地炸開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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