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桂梅被擠得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
但神奇的是,雖然鬨搶激烈,卻聽不到一句像樣的叫罵,都是鄉里鄉親,又是在人家大喜日子來做客,誰也不好意思真撕破臉。
頂多是——
“你急啥,手慢點不行啊?”
“哎喲踩我腳了!”
“給我娃留一個,娃娃還沒拿呢!”
大家臉上都帶著急切和興奮,還有點心照不宣的“禮讓”,畢竟誰都想嚐嚐這稀罕物,但又要顧著臉面,動作都透著點拘謹又渴望的矛盾勁兒。
笸籮裡的糖眼見著像秋霜打過的樹葉,一片片迅速地消失了。
趙桂梅被擠在人群邊沿,頭髮有些散亂,衣服也被扯歪了些。她看著眼前這“失控”的場面,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心疼——那些花花綠綠的水果糖,多金貴啊,每塊糖紙都乾淨得亮眼!
可她嘴角卻緊緊抿著,硬是扯出了一絲強橫的笑意,目光掃過人群裡幾個早年明裡暗裡譏諷過她家窮酸的老婆子。看著她們此刻也伸長著手臂擠在搶糖的人群裡,臉上那種複雜的、又驚又羨的表情,趙桂梅心裡那份爭強好勝的勁兒一下子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長臉!今天就是要長這個臉!就是要讓這幫人好好看看!
喧囂聲中,一陣帶著節奏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異常響亮。
嗒....嗒.....嗒....
那是好幾個人同時走路時,硬底鞋子踩在青石板上特有的聲音。
喧鬧聲漸漸平息了些,人群不由自主地分開了些許口子,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院門口。
只見幾個年輕人穿著嶄新、挺括、同款式的深藍色工裝,昂首挺胸,結伴跨過蘇家高大的青石門框走了進來。衣服胸前印著的硃紅色廠徽“宏渡石灰廠”卻異常醒目!
可不正是去石灰廠當臨時工的柱子、二牛、劉老三,還有張建宏家的孩子嘛。
二牛媳婦秀花跟在二牛身邊,她不像從前那樣縮著肩膀垂著眼,反而把胸脯挺得高高的,新剪的齊耳短髮利落精神。二牛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粗布袋子,勒得肩膀都有些歪斜,透出裡面東西的形狀——鼓鼓囊囊的,顯然是吃食。他咧著嘴憨厚地笑著,露出一口白牙。
柱子則更惹眼!他一手提著用新鮮茅草根串著的三條大鯽魚,魚鰓鮮紅,還在微微翕動,另一隻手裡也提個網兜,裡面赫然是幾包印著供銷社字樣的豬油糖。
最扎眼的,還是走在旁邊的老光棍劉老三。他那身工裝褲的腰帶上,居然彆著一個嶄新的、黑亮黑亮的傢伙——一隻手電筒!
圓筒形的電池倉,銀亮的反光碗,透明的玻璃燈罩,太陽光偶爾刺破雲層照在上面,反射出一小片刺目的冷光,晃得人眼睛發花!
劉老三似乎知道自己腰間這東西的威力,他微微腆著肚子,步伐邁得比平時更慢些,好讓大家都瞧見他的“寶貝”。
“蘇叔、蘇嬸、明遠兄弟!我們來賀喜了!”柱子走在最前頭,聲音洪亮,中氣十足,把手裡還活蹦亂跳的魚和糖往磨盤前一遞,“給席面添點菜,一點心意。”
他這一嗓子,剛才還鬨鬧搶糖的人群徹底安靜了下來。
空氣彷彿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磁石吸住,全都聚焦在這四位剛剛進門的年輕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