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暮夢見自己在拆解世界。
不是用工具，是用意念。手指所及之處，木板的紋理像活了過來，順著他的思緒重新排列組合。繩結自動解開又繫緊，帆布的經緯線像聽話計程車兵，整齊地挪移到新的位置。
有個聲音在耳邊低語，很輕，像風吹過縫隙。
“看。”
“看見它的骨頭。”
“看見它的筋脈。”
“然後，請求它們改變。”
夢境裡沒有霧，只有無數懸浮的幾何圖形。三角形嵌進四邊形，圓形在六邊形裡旋轉，所有角度都精確到毫釐。陳暮站在圖形中央，手按在一個立方體上。立方體表面浮現出脈絡，金色的線，像血管，又像電路。
“物質有記憶。”那個聲音說，“記住自己的形狀，也記住被改變的可能。”
立方體開始變形。
稜角變圓，表面隆起，內部出現空洞。陳暮能“看見”每一個原子的位移，它們不情願地挪動，像被強迫搬遷的居民。但當他意念中浮現“應該變成這樣”的清晰影像時，原子的抗拒感減弱了。
“不是命令。”聲音提醒，“是請求，理解它們想要什麼，然後給出更好的選擇。”
陳暮試著去想：這個立方體，如果變成碗，可以盛水。如果變成刀，可以切割。如果變成盾，可以防禦。
原子的移動加快了。
立方體邊緣向中心收攏，底部變平，側面彎曲。三秒鐘後，它成了一個粗糙的碗。表面不平整，邊緣有毛刺，但確實是個碗。
“代價呢？”陳暮在夢裡問。
“每次改變，都會丟失一些東西。”聲音說，“你讓木頭變成碗，它就再也變不回原來的木板。你讓金屬彎曲，它就永遠記住彎曲的弧度。物質有記憶，你給的記憶，會覆蓋它原有的。”
“那如果我想讓它變回去。”
“需要更多的請求，更多的理解，更多的代價。”聲音頓了頓，“有時候，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這就是為什麼，每次動手前，你要想清楚。”
夢境開始模糊。
幾何圖形融化成流動的色彩，金色、銀色、鉛灰色。陳暮看見自己的手，手上有光在皮膚下游走，像細小的閃電。光匯聚到右眼，眼球發熱，視野被染上一層淡金色的濾鏡。
他醒了。
天還沒亮，但霧淡了些。海面是鉛灰色的，遠處地平線有一線暗紅，像未熄的餘燼。陳暮躺在木筏上，身下墊著的救生衣已經半溼，潮氣透過布料滲進骨頭裡。
他坐起來，第一個感覺是冷。
第二個感覺是，木筏變了。
不是他睡前拼湊的那幾塊木板。框架還在，但結構完全不同。三根女妖肋骨被固定在關鍵位置，一根在船頭呈弧形上揚，兩根在兩側作為加強筋。肋骨之間用繩結連線，不是簡單的捆綁，是某種複雜的編織手法，繩結自己打成了他從未見過的樣式。
蒙皮也不是原來的帆布。
女妖皮膜和帆布融合在了一起，灰白色的半透明材質覆蓋了木筏底部和三分之一側面，邊緣嚴絲合縫，像天生就長成這樣。皮膜表面有細密的紋理，對著微光看，像鱗片，又像羽毛的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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