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暮是被右眼的灼熱感燙醒的。
不是溫度的熱,是那種從眼球深處燒出來的刺痛,像有人用細針在視網膜上刻字。他猛地睜開眼,暴雨已經停了,海面上飄著乳白色的薄霧。天還沒亮透,東方天際線泛著死魚肚皮般的灰白色。
不屈號還卡在漁船殘骸的縫隙裡,隨著海浪輕輕晃動。船頭的弧形肋骨深深嵌入鏽蝕鋼板,像野獸的獠牙咬進獵物身體。陳暮撐起身子,左臂的麻痺感基本消退了,只剩皮膚上一圈細密的紅點,像被某種水生物蜇過的痕跡。
他爬出皮膜帳篷。
空氣溼冷,帶著鹹腥和海藻腐敗的味道。霧很薄,能見度大概五十米。海面平靜得詭異,連波浪都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只有極緩慢的起伏。陳暮盯著水面看了十秒,發現不對勁。
沒有聲音。
不是絕對安靜,有風聲,有海水輕拍船體的聲音。但少了點什麼——對了,海鳥。之前在海上總能聽見海鷗或其他鳥類的鳴叫,現在什麼都沒有,連魚躍出水面的聲音也聽不見。
這片海域是死的。
陳暮轉身檢查物資,罐頭還剩三個,水一瓶半,工具都在。磷光水母的殘骸用皮膜包著放在角落,表面已經乾涸發脆。他拿起那根改造過的長矛,矛身的銀光完全暗淡了,但握在手裡還能感覺到微弱的脈動,像休眠動物緩慢的心跳。
該走了。
他走到船頭,雙手抓住弧形肋骨,用力往後拔。肋骨卡得很緊,鏽蝕的鋼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陳暮深吸一口氣,腰腿發力,同時右眼聚焦在卡合處。
金色線條浮現。
他看見肋骨尖端和鋼板接觸的部位,鏽層最薄的地方有一道細微裂痕。如果施加扭力而不是直拉,裂痕會擴大,卡合會鬆動。陳暮調整姿勢,握住肋骨左右轉動。
咔。
一聲脆響,肋骨鬆動了,他順勢後拉,整根骨頭從鋼板裡抽出來,帶下一片鐵鏽。不屈號向後漂了半米,脫離殘骸的束縛。
陳暮回到舵輪前,轉動圓盤。
槳葉開始擺動,推動船隻緩慢前進。霧沒有變濃,但也沒有散去的跡象,像一層薄紗始終掛在海面上。他保持航向向東,那是昨天暴雨前看到暗影的方向——如果那裡有島嶼的話。
航行了大約一小時。
天亮了,但光線很古怪。不是陽光穿透雲層的那種亮,是均勻的、沒有陰影的灰白色,像整個天空都是一塊磨砂玻璃。陳暮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淡得幾乎看不見,方向也模糊不清。
就在這時,右眼又燙了一下。
這次不是刺痛,是輕微的灼熱,帶著某種……指向性。他下意識朝左前方望去,霧在那裡顯得更濃一些,顏色也更深,近乎灰藍色。金色線條在視野邊緣閃爍,不是針對某個物體,而是指向那個方向本身。
“在那邊。”陳暮低聲說。
他調整舵輪,朝灰藍色霧區駛去。越靠近,右眼的灼熱感越強,但不算難受,更像是一種提醒。槳葉划水的節奏很穩,船速不快,大概每小時三四節。
二十分鐘後,輪廓出現了。
先是模糊的影子,在霧中若隱若現。隨著距離拉近,影子逐漸清晰——是陸地。不,嚴格說是島嶼,面積不大,從海平面看過去最長處不超過兩公里。島上有植被,深綠色,但形態很奇怪,樹冠都朝同一個方向傾斜,像被持續的風吹了很長時間。
海岸線是黑色的沙灘,顆粒很細,在灰白的光線下泛著溼漉漉的光。沒有礁石,沙灘平緩地延伸到海里,坡度很緩。陳暮觀察了幾分鐘,沒看見任何人類活動的跡象,也沒有詭獸。
但他沒有貿然靠岸。
在海上漂了這些天,他學會的第一課就是:看起來安全的地方往往最危險。他讓不屈號在距離岸邊一百米左右的位置停下,槳葉停止擺動,船隨著海浪輕輕漂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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