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在清晨六點十七分撞上第一塊珊瑚的。
不是真正的撞擊，是珊瑚從海底長上來，像一座突然拔起的山峰，尖端擦過船底。金屬與鈣質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叫，整個船體劇烈震動，貨艙裡傳來貨物倒塌的轟鳴。
陳暮抓住舵輪，衰老的右手青筋暴起，年輕的左手卻使不上力。他咬緊牙關，強行將船頭向左扳了十五度。
“前方有礁石群。”李工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帶著喘息，“不，不是礁石……它們在動。”
陳暮抬頭看向舷窗外。
彩色霧此刻淡了些，能見度擴充套件到五十米左右。海面上露出了一片奇景——珊瑚，無數的珊瑚，從海底生長上來，頂端露出海面。但這些珊瑚的顏色異常鮮豔，紅得像血，藍得像寶石，紫得像晚霞。而且它們在變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分叉、然後又縮回、凋零。
一叢珊瑚在三秒內從巴掌大小長到三米高，然後瞬間風化，化作粉末落入海中。另一叢則逆向生長，從完整的結構退化成最初的幼蟲狀態，沉入海底。
“時間流速不均的實體表現。”周尋站在陳暮身邊，手裡拿著平板電腦，螢幕上滾動著資料，“這些珊瑚同時經歷著加速生長和逆生長。這片海域的中心，應該有個控制時間流動的源頭。”
“能找到具體位置嗎？”
“需要更近的資料。”周尋推了推眼鏡，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時間錯亂的痕跡，平靜得像在圖書館查閱資料，“我建議派小隊乘救生艇靠近礁石群取樣。珊瑚的時間變化有規律，可以反推源頭位置。”
陳暮沉默了三秒。
他的右手在舵輪上敲了敲，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那隻手現在看起來像六十歲老人的手，皮膚佈滿皺紋和斑點，但力量還在。左手則像十三歲少年的手，光滑細膩，卻連握緊拳頭都吃力。
“誰去？”他問。
“我去。”周尋說，“我的認知抗效能抵抗時間感知干擾，採集資料最準確。還需要一個保護人員，秦嶽的狀態不適合，李想的腿……”
“我去。”
說話的是蘇晴。她從艙門走進來，臉上淚痕還沒幹，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她用手背擦了下眼角，深吸一口氣。
“我的記憶混亂剛穩定下來。”她說，“而且我是研究詭獸生態的，珊瑚也算生物，我能看出異常點。”
陳暮看著她。
蘇晴的臉也出現了時間錯亂——左半邊臉皮膚緊緻，右半邊臉眼角下垂。但她的表情很堅定，雙手握在身前，指甲掐進掌心。
“批准。”陳暮說，“帶武器，保持通訊。發現異常立刻撤退，不要冒險。”
“明白。”
救生艇在七分鐘後放下水。
周尋和蘇晴穿著防護服，帶著取樣箱和測量儀器。小艇的馬達聲在寂靜的海面上顯得格外突兀，像闖入墓地的腳步聲。
陳暮站在駕駛室窗前，看著小艇駛向珊瑚礁群。
霧又開始變濃了。
“左邊那叢，紅色那個。”蘇晴指著前方，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帶著輕微的電流聲，“生長週期異常短，從幼蟲到成熟只用了一點七秒，然後立即衰敗。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生物規律。”
周尋操作著儀器，探頭伸入水中。
螢幕上顯示著複雜的資料波形。“水溫二十一度，鹽度正常，但水中的時間指數超標百分之四百。簡單說，這裡的海水每毫升都包含著錯亂的時間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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