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
不是刺眼的那種，是溫吞的、粘稠的，像融化的蠟一樣從觀察窗的每一寸縫隙裡滲進來。
陳暮睜開眼時，發現自己漂浮在半空中。
不，不是漂浮。是潛航器在漂浮——或者說，在墜落。但窗外沒有參照物，只有流動的、變幻的光。那些光裡混雜著東西：一頁翻動的書，突然展開又合攏；一串旋轉的幾何符號，像活著的紋身；一段模糊的影像，有人影走動但看不清臉。
所有儀表盤都瘋了。
深度計的指標在零和一千之間來回跳動，速度錶轉成了陀螺，壓力讀數顯示為負數。螢幕上的影像碎裂成馬賽克，又重組，再碎裂。只有生命維持系統的指示燈還固執地亮著綠色，證明他們還沒死。
“都別動。”陳暮說，聲音在寂靜的艙室裡格外清晰。
他解開安全帶——安全帶是松的，因為根本沒有重力。身體輕輕飄起，撞到天花板，又慢慢落回座椅。重力在波動，時而存在，時而消失。
“船長……”阿霧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顫音。
女孩還抱著那個生態匣，玻璃罩裡的銀色茉莉光芒忽明忽暗，像在呼吸。她把自己固定在座椅上，手指緊緊扣著。
陳暮看向其他人。
周尋臉色慘白，一隻手抓著控制檯邊緣，另一隻手捂著嘴。學者的眼鏡歪了，鏡片後面的眼睛瞪得很大。秦嶽已經恢復了人形，但身體邊緣還在微微發虛，像沒調好焦的照片。林晚正在檢查醫療包，動作很穩，但陳暮看見她的手在抖。
“彙報狀態。”陳暮說。
“我沒事。”林晚抬起頭，聲音平靜得過分，“沒有外傷，但空間轉換導致輕微眩暈和噁心。建議所有人暫時不要移動，等內耳平衡恢復。”
“周尋。”
“我……”學者深吸一口氣，“我也還好。就是……有點想吐。”
“秦嶽。”
影狩者搖搖頭：“消耗很大，但還能動。”
陳暮轉向控制檯。
大部分電子系統已經失靈，但他還是找到了幾個還能工作的機械儀表——老式的那種，靠齒輪和指標，不依賴電路。高度表(如果還能叫高度表的話)的指標在瘋狂旋轉後，慢慢停在了某個刻度。壓力錶顯示外部壓力為零——這不可能，除非他們在真空中。
窗外，光的流動開始變慢。
那些混雜的景象逐漸沉澱，像一杯被攪拌的渾水慢慢澄清。陳暮看見顏色在分層：深色的在下沉，淺色的在上浮，中間形成一道模糊的邊界。
然後，邊界凝固了。
“抓緊。”陳暮說。
重力突然回來。
不是溫柔的迴歸，是猛地一拽，像有隻巨手抓住潛航器狠狠往下摜。所有人都被按在座椅上，胸腔裡的空氣被擠壓出去。阿霧悶哼一聲，生態匣脫手飛出，在空中劃了道弧線，被陳暮伸手抓住。
窗外，景象終於清晰了。
陳暮的第一反應是：我們變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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