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你開車來的?”表嫂問。
“嗯。”
“那你們先走吧,我關一下水電。”表嫂掏出鑰匙轉身回去。
鐵柱站在門口等,等了十幾秒,表嫂還沒出來。蘇晴在車裡按了一下喇叭。“鐵柱,上車。”車窗搖下來,蘇晴從裡面探頭。“表嫂還沒出來。”鐵柱站在車門邊。
“她馬上就出來了。”蘇晴的聲音不大,語氣是平的。
鐵柱猶豫了一秒,拉開車門坐進去。蘇晴發動車子,車燈亮了,從小區門口開出去。表嫂從樓門出來的時候,看到車尾燈在巷口閃了一下,拐彎,消失在主路的方向。她站在路邊愣了幾秒,手裡還拿著鑰匙,鑰匙串在風裡晃了一下,叮叮噹噹的。她笑了笑,騎上電動車,戴好頭盔,擰開鑰匙,車燈亮了,一束光照在前面幾米遠的路面上。
深夜的江城很安靜,街上幾乎看不到人,偶爾有一輛計程車從對面駛過來,車燈雪亮地掃過路面又暗下去。表嫂騎車走在非機動車道上,風吹起她外套的下襬。她在想——剛才抱住鐵柱的時候蘇晴的眼神。那眼神只有零點幾秒,但她看到了。
不是嫉妒,是別的什麼東西。那東西比嫉妒更沉,重到蘇晴自己也許都沒發現。表嫂發現了。她沒有說出來,沒法說出來。
蘇晴開車,鐵柱坐副駕駛。車裡沒放音樂,收音機關著,只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
“鐵柱。”
“嗯?”
“你今天高興嗎?”
“高興。表嫂接到大單了。”
蘇晴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她抱你的時候,你什麼感覺?”語氣平得像是問今天天氣怎麼樣。她沒看他,眼睛盯著前方的路。路燈一盞一盞地從擋風玻璃上滑過去,光紋在她的臉上游走。
鐵柱心裡一緊。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敲了三下,停了。“蘇晴……”
“我就是問問。”蘇晴的聲音很平靜。“你不用緊張。我就是好奇,被一個女人突然抱住是什麼感覺。我沒抱過別人。我是問你,表嫂抱你的時候你腦子裡想什麼?”
鐵柱沉默了幾秒。“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就是分享喜悅,她高興我也高興。”
“分享喜悅需要抱那麼緊嗎?”蘇晴看著前方的路。鐵柱沒回答。車在夜色中行駛。
蘇晴嘆了口氣。“算了,我不問了。”她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握得很緊,指節泛白。過了一會兒,鬆開了,一隻手離開方向盤,在膝蓋上輕輕搓了一下。手心裡全是汗。
車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路燈越來越稀疏。車上了高架,城市的燈火在下方鋪開,像一片倒扣的星空。蘇晴看著那片燈火,鐵柱看著窗外,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臉,模糊的。
“蘇晴。”他開口了。
“嗯。”
“下次她抱我,我會躲開。”
蘇晴沉默了一會兒。“你不用躲開。她高興,你就讓她抱。我又不是不講理的人。我就是……”方向盤上敲了幾下。“算了,不說了。”
車停在員工樓下。鐵柱拉開車門,轉頭看她。路燈的光從車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臉上,一半亮一半暗。她的眼睛裡有光,說不上是淚光還是路燈的反光。
“早點睡。明天還要準備競標檔案。”她說。
“你也是。”鐵柱關上門。
蘇晴發動車子,從後視鏡裡看他。他站在路燈下,影子很長。她看著那個影子消失在樓門裡,才掛擋松剎車,車慢慢滑出去。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城市的燈火在她身後越來越遠。她伸手按了一下收音機,那英還在唱,是一首老歌。她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跟著節奏,腦子裡還在想剛才的事。鐵柱說“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她信嗎?信。那她為什麼還要問?因為那個擁抱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愛情,是比愛情更黏的、說不清的、日積月累的東西。她怕那個東西,比愛情更難對付。愛情是明火,看得見,撲得滅;那個東西是闇火,從裡面燒,等你發現的時候房子已經燒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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