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過去了。也許是一個半小時。表嫂的手機亮了兩次,是蘇晴發來的訊息——“怎麼樣了?”她沒回,手在螢幕上停了片刻,又把手機扣回膝蓋上。她盯著走廊盡頭的門。那扇門緊閉著,把手是銀色的,上面有一小片反光。
門開了。劉經理走出來,手裡拿著檔案。
“結果出來了。”
表嫂站起來,腿有點軟,資料夾從膝蓋上滑下去,掉在地上,A4紙散了一地。她蹲下來撿,劉經理站在旁邊等了幾秒。撿起最後一張的時候,她的手指在抖,紙張的邊緣在她指間微微顫動。
“中標的是——婉清裝飾。”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三圈,像一顆糖在嘴裡從左腮滾到右腮,甜味一點一點滲出來,先是不信,然後是相信,然後是滿嘴的甜。
“恭喜你,林總。”劉經理伸出手。
表嫂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乾燥溫暖,握得很緊。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眼眶紅了一下,不是鼻頭酸了一下,是直接掉下來了。一顆從右眼滑出來,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劉經理的手背上。劉經理的手頓了一下,沒縮回去。
“謝謝劉經理。”聲音是啞的。
“這是你應得的。方案做得好,環保理念也符合我們公司的定位。”
表嫂鬆開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資料夾抱在懷裡。
“劉經理,我想問一下,為什麼選我們?”她的聲音還在抖,抖得每個字都像在踩棉花。
劉經理笑了笑。“因為華藝的報價雖然低,但用的材料不環保。我們做的是精裝房,業主住進去出了健康問題,我們擔不起責任。你的環保理念,符合我們的定位。公司這些年一直在推綠色建築,精裝房的裝修材料如果不環保,前面的努力就白費了。”他停了一下。“而且,你畫的圖紙很用心。雖然沒電腦畫的漂亮,但能看出你花了心思。手繪圖紙現在的設計師沒幾個會了。”
表嫂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劉經理!我一定不辜負您的信任!”
華藝的人從拐角出來,臉色鐵青。金絲眼鏡男掐滅了菸頭,那截菸蒂被他在不鏽鋼垃圾桶上碾了又碾,碾得菸絲都露出來了。他沒看錶嫂,從她身邊走過去,腳步聲很快,進了電梯。電梯門關上的時候,表嫂看到他的後腦勺,髮膠噴得太多,頭髮硬得像頭盔。
她站在走廊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她拿出手機,撥了蘇晴的號碼。響了一聲就接了。
“蘇晴!中了!”
“真的?!”蘇晴在電話那頭尖叫了一聲,旁邊有檔案掉在地上的聲音——也許是她站起來的時候碰掉的。“婉清你太厲害了!怎麼中的?快說!”
“他們看中環保材料。華藝報價比我們低,材料不環保。客戶說怕業主住進去出健康問題。”表嫂的聲音還在抖,嘴角已經咧開了。
“晚上我請客!叫上鐵柱!”蘇晴在那邊喊,電話掛了。
表嫂又撥了鐵柱的號碼。手機貼著耳朵,那邊很吵,機器轟鳴,有人在喊“三號線傳送帶”。鐵柱接了,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能聽到興奮的氣音從牙齒縫裡往外漏。
“柱子!中了!50套!全中!”
“表嫂,你真牛!”鐵柱的聲音雖然低,但每個字都透著一股激動的勁,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旁邊有人說了一句什麼,他沒理。
表嫂站在新城開發的樓下,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她抬起頭,陽光從玻璃幕牆反射下來,明晃晃的,有點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想起一年前,她還是一個每天在家等丈夫回家的家庭主婦,早上起來不知道做什麼,晚上睡覺不知道等誰。表哥不回來她一個人吃,表哥回來了她做一大桌他吃幾口就放下筷子。她想上班,表哥說上什麼班又不是養不起你。她說想開公司,表哥說開什麼公司你又不懂。現在她是婉清裝飾的林總,拿下了江城最大的房地產公司的專案,50套精裝房,一百萬的總預算。她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摩挲了一下,螢幕亮著,蘇晴的號碼還在上面,鐵柱的號碼也在上面。那兩個人的名字並排著,一個在左一個在右,她在中間。
“林婉清,你可以的。”她對自己說。
陽光落在她的白色西裝上,把面料照得發亮。她的影子短短的,踩在腳下。她踩著那片影子往停車場走,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噠噠噠,很有節奏。不抖了,手不抖了,腿不抖了,聲音也不抖了。
她坐進車裡,發動了二手桑塔納。發動機哼了一聲,這不是拋錨時那種哼,是聽話的那種哼。她握著方向盤,從後視鏡裡看到新城開發的辦公樓,玻璃幕牆反射著太陽光,整棟樓亮得像一個巨大的燈箱。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來江城的時候,第一次看到高樓時脖子仰著,嘴張著,眼睛不夠用。現在她不用仰頭了,樓還在那裡,她在車裡,車是她的,路是她的。她鬆開剎車,車駛出停車場,匯入主路的車流。車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梧桐樹的葉子黃了,風一吹往下落。
她在想,晚上請蘇晴和鐵柱吃什麼。蘇晴說她請客,但她想自己請。這頓飯必須她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