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徹底鋪滿病房，安靜得落針可聞。
蘇晴這一覺，睡得格外沉。不是往日那種輾轉難安、淺眠易醒的困頓，是徹底放空身心、無夢無擾的深睡，像是攢著餘生所有的力氣，只為清醒地好好告別一次。
鐵柱始終守在床側，一動不動坐了許久。
他每隔幾分鐘，就會輕輕抬手，探到蘇晴的鼻尖下方。感受到那縷微弱卻持續的氣流拂過指尖，懸在嗓子眼的心，才能稍稍落地。一夜未眠的疲憊纏滿全身，可他不敢閤眼，不敢鬆懈，生怕一眨眼，就錯失了什麼。
另一側的椅子上，表嫂靜靜端坐。膝頭放著織了一半的毛線帽，彩色的織線鬆散垂落，銀針定格在半空，許久未曾動彈。她目光柔柔落在蘇晴恬靜的睡顏上，眼底藏著化不開的酸澀，默默陪著這漫長又安靜的晨光。
世間最熬人的等待，從來不是轟轟烈烈的離別，而是明知結局已定，卻只能靜靜陪著、默默看著，束手無策地熬過每一分每一秒。
時光緩緩流淌，轉眼臨近正午。窗外的陽光愈發炙熱，透過玻璃斜斜灑落，驅散了病房連日來的陰冷沉鬱。
在這片暖融融的光亮裡，蘇晴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和往日的虛弱渙散截然不同，這一次，她的眼神格外清亮通透。眼底連日淤積的渾濁血絲散去大半，瞳孔對焦清晰利落，沒有眩暈的渙散，沒有病痛的疲憊。
她先是靜靜凝望了一眼純白的天花板，而後緩緩轉頭，目光從容平和，先落在左側滿眼疲憊的鐵柱身上，又慢慢移到右側默然靜坐的表嫂臉上。
一眼一眼，慢慢打量，細細描摹，像是在認真確認，自己拼盡最後力氣守護的兩個人，都好好的、穩穩的。
“蘇晴，你感覺怎麼樣？”
鐵柱瞬間前傾身子，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驟然提起，語氣裡藏著壓不住的緊張與期待。
“很好。”
蘇晴輕輕抬了抬指尖，手臂帶著久違的力氣，不再是往日綿軟無力的模樣。她抬手，輕輕拍了拍鐵柱的手背，觸感溫熱真實。
“渾身輕鬆，不疼、不暈、也不噁心。”
她淺淺笑著，眼底是許久未見的鮮活光亮，“就像突然沒病了一樣，渾身都舒坦。”
表嫂見狀，立刻端過床頭櫃上溫好的小米粥，碗口冒著嫋嫋熱氣，濃稠的米油浮在表面，香氣清淡養胃。
“喝點粥墊墊肚子。”
不用兩人攙扶，蘇晴自己撐著床頭，緩緩坐起身。脊背挺直，動作流暢利落，看不出半分往日的孱弱病態。她伸手接過瓷碗，小口抿了兩口，溫熱的米粥滑入胃裡，暖意蔓延四肢百骸。
“婉清，你靠近點。”蘇晴輕聲開口。
“我就在這兒呢。”表嫂心頭微顫，乖乖往前湊了湊。
蘇晴的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流轉，一遍、兩遍，看得認真又鄭重。眼底藏著溫柔的期許，還有一絲久違的、狡黠的調皮。
沉寂兩秒，她輕啟唇齒，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落地鏗鏘。
“你們倆，現在，親一個。”
短短五個字，像一顆輕輕炸開的暖雷，瞬間炸懵了床邊兩人。
鐵柱整個人驟然僵住，瞳孔微怔，呆在原地，一時間忘了反應。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從耳尖蔓延到耳根，滾燙髮燙。
表嫂更是瞬間紅透了整張臉，臉頰、脖頸一片緋紅，連呼吸都亂了節奏，心跳驟然狂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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