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帶著早春的涼意，穿窗而過，拂動屋內沉寂多日的空氣。沒有往日的慵懶頹廢，這一日的清晨，鐵柱醒得格外早。
衛生間的燈光慘白透亮，落在鏡子裡，照出一張清瘦憔悴卻終於有了幾分精氣神的臉。連日的消沉頹敗被清晨的冷風沖淡大半，眼底的渾濁褪去些許，只剩沉澱過後的沉靜。
他捏著剃鬚刀，泡沫厚厚敷在下巴與腮幫的青胡茬上，冰涼的刀片反覆摩挲著皮膚，一遍又一遍，刻意將連日來的潦草與狼狽盡數颳去。泡沫擦淨的瞬間，利落的下頜線徹底顯露出來，線條鋒利如刀削，顴骨微微凸起，是熬夜消沉、茶飯不思熬出來的清瘦，卻不再是萎靡的頹廢，多了幾分隱忍堅韌的稜角。
衣櫃裡翻出那件乾淨的白襯衫，平整素淨，是蘇晴從前總讓他穿的款式。他抬手扣上領口紐扣，扣到最頂端，緊繃拘謹，又抬手解開，反覆折騰兩次。太過規整顯得刻意，太過鬆散又顯得敷衍，最後索性敞開最上面一顆釦子，鬆弛有度，剛好襯出沉定的氣場。
鐵灰色西裝依舊是舊款，袖口常年摩擦，磨出一圈細微的毛邊，藏著歲月與奔波的痕跡。他抬手用力抻了抻褶皺的衣襬，褶皺頑固不散，索性作罷。
人要重啟生活，從來不是煥然一新，而是帶著舊痕，依舊向前。
真正的振作，不是徹底抹去過往，而是帶著思念負重前行。
他走到窗邊，低頭望去。樓下路邊，表嫂的車早已靜靜等候，車身平穩，引擎低鳴未熄，清晨的晨風裹著寒意，排氣管吐出一團團細碎白霧，轉瞬消散在空氣裡。
無需催促，無需多言，她永遠在他需要的時候，準時出現，默默兜底。
下樓、拉開車門、落座，整套動作沉穩利落，沒有往日的拖沓遲疑。車子平穩起步，一路駛向晴光食品有限公司。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車流、熟悉的沿街商鋪，往日路過皆是尋常，今日望去，每一處風景都牽扯著細碎回憶。
車子穩穩停在公司樓下，表嫂熄了半速引擎，側頭看向他，語氣溫柔妥帖。
“要不要我陪你上去？”
鐵柱抬手搭在車門把手上，微微搖頭，語氣篤定沉穩。
“不用，我自己來。”
這是蘇晴的江山，她拼盡全力守住的天地，終究要由他親自接手，親自扛起，旁人無法替代。
他推門下車，雙腳穩穩踩在地面，脊背挺直，身姿挺拔，不再是連日來佝僂消沉的模樣。表嫂趴在車窗邊，靜靜望著他的背影，看著他一步步走向公司玻璃大門，步履堅定，沒有回頭，沒有遲疑。
透明玻璃門被輕輕推開，清脆的推門聲劃破樓內的安靜。前臺小姑娘正低頭核對登記冊，筆尖飛速滑動，聽見腳步聲下意識抬頭。
看清來人模樣的瞬間，她整個人驟然一僵，筆尖停在紙面，瞳孔微微收縮，愣了兩秒才慌忙起身，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拘謹與欣喜。
“趙總好。”
聲音輕輕發顫，藏著多日的忐忑與期盼。公司上下懸著的心，終於在這一刻緩緩落地。
鐵柱微微頷首，極簡一字：“嗯。”
沒有多餘寒暄，沒有刻意安撫，他徑直穿過前臺，走入內側走廊。頭頂燈管持續發出細碎的嗡嗡低鳴，熟悉的聲響，像極了醫院長廊的燈鳴，曾陪他熬過蘇晴最難的日夜。往日聽著揪心，今日聽著，卻莫名讓人安穩。
長廊盡頭，車間方向傳來轟鳴的機器運轉聲，流水線勻速滾動，有條不紊。整條生產線上，工人們身著統一白色工裝，各司其職，埋頭忙碌，指尖翻飛間，是從未停歇的煙火生計。
三號線的王大姐正彎腰碼放紙箱，膠帶拉出一截透亮的膠條，餘光瞥見門口走來的身影，手上的動作驟然定格。
她隨手放下膠帶卷軸，來不及摘掉沾滿面粉的手套，來不及拍去圍裙上的汙漬，快步迎了上來，仰著頭望著眼前清瘦的男人，眼底瞬間泛起溼熱。
“趙總，您回來了。”
“嗯。”鐵柱應聲，語氣平淡溫和。
王大姐嘴唇輕輕顫動，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句最樸實的叮囑：“您瘦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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