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零六分，林海把插頭從插座裡拔了出來。
不是伺服器電源，而是那臺準備更新賬務程式的舊電腦與外部數據機之間的電話線。灰色水晶頭脫離介面時發出輕微一響，螢幕右下角仍閃著“連線中”。
“先隔離。”他說。
小郭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升級說明：“銀行批次已經收完，不會再進新資料。”
“你確定？”
“視窗早關了。”
“客戶可以傳真狀態，值班人也可能錄入。先斷，別靠想當然。”
賬務程式的新版本在零點上線。改動不大：支援銀行軟盤的統一狀態碼，自動把受理、待核、退回和到賬對應到星辰的交易狀態，減少人工錄入。
前兩個小時一切正常。零點清算時，左右賬也相等。
兩點，小郭按慣例抽查十筆，發現一筆被銀行退回的指令在頁面上顯示“收款方已收到”。他以為看錯編號，又查第二筆、第三筆。當天共有三十四筆使用新格式，其中六筆狀態不對。
錯誤沒有轉走真錢。銀行按自己的系統執行，星辰只顯示狀態。但對使用者而言，“已收到”足以讓付款人停止追問、讓收款人開始發貨，也可能讓人錯誤地再次付款。
小郭第一反應是改對映表，把錯的六筆重新計算。
林海攔住了他。
“先保留當前程式、資料庫和輸入檔案。記發現時間。停止自動更新，頁面進入狀態維護。”
“修一行程式碼更快。”
“你還不知道錯在哪一行。”
馬飛被傳呼叫到機房時，兩點二十九分。他穿著毛衣外套，鞋帶一隻繫著一隻散著。計程車司機聽說他半夜趕機房，一路問是不是網站被外國駭客攻擊。馬飛沒心思解釋，下車時把零錢全落在後座，車已經開遠才發現。
機房裡，林海把時間線寫在白板上。零點零三分部署，零點十一分讀取第一批新檔案，一點五十八分小郭抽查發現。自動程式在此期間處理三十四筆，但只有六筆錯誤，說明不是整個版本完全失效。
“回滾。”馬飛說。
小郭急了：“新版本產生的記錄怎麼辦？直接恢復零點備份，會丟兩個小時。”
“所以不是把整臺機器退回零點。”林海說，“程式碼和狀態映射回上一版；零點後的原始輸入與操作日誌保留，按舊規則重放。頁面在重放完成前只顯示最後經確認狀態，不顯示猜測。”
“要多久？”
“先演練一次。”
新版本上線前，他們做過資料庫備份，卻只在測試機驗證了升級，沒有完整演練帶著兩小時新資料回滾。現在真正需要退時，每一步都得重新確認。
馬飛一度想親自敲命令。林海把鍵盤推回小郭面前：“今晚他是當班操作，我複核。你批准回滾，不要同時又做執行人。”
“這是緊急情況。”
“緊急更要知道誰做了什麼。”
馬飛把手收回來。他坐到機櫃旁的摺疊椅上，看著兩人複製程式目錄、校驗備份、凍結自動任務。曾經他認為掌握全部關鍵操作才是負責，如今最難的剋制反而是在出事時不搶走別人的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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