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動機方案凍結會開到第三個小時,桌上的茶已經續了四次。
一邊主張把目標再抬高,理由聽上去很有誘惑力:既然星辰要和海那邊的商業航天公司競爭,就該直接做推力更大、效率更高、技術更先進的迴圈;另一邊堅持先做三十噸級燃氣發生器方案,把這些年做過的軸承、密封、噴注和壓力式試驗真正串起來。
兩張路線圖投在牆上。左邊像一棵修剪整齊的小樹,枝杈不多;右邊像一片森林,效能數字更漂亮,待解決問題也多得幾乎寫不下。
一名剛從海外回來的博士說:“如果現在選保守路線,五年後一定後悔。”
程衛問:“五年後後悔它效能不夠,還是後悔它已經飛了?”
博士沒有馬上回答。
馬飛一直沒說話。他當然知道更先進的方向,甚至知道十幾年後行業會怎樣爭論甲烷、全流量分級燃燒和重複使用。可知道山頂在哪,不等於眼前能把腿邁過兩條河。未來記憶最容易給人的錯覺,是把後來變成常識的東西,當成今天貨架上可以直接購買的零件。
他走到白板前,畫了一隻燃氣灶,又在旁邊畫水泵。
“液氧和煤油要進燃燒室,不能靠它們自己慢慢流。燃燒室壓力越高,泵就要推得越狠。渦輪泵像給整棟高樓供水的大泵,驅動它的渦輪則需要一股高溫燃氣。”
他在主燃燒室旁畫了一個小盒子。
“燃氣發生器路線,是先在這個小爐子裡燒掉一小部分推進劑,用熱氣帶動渦輪,再把做過功的氣體排出去。它會浪費一點,像飯店為了讓後廚運轉,單獨燒一口鍋給機器供能。”
右邊那條高階路線能把更多能量榨回來,紙面效率更好,但泵、閥、材料、控制和起動過程都更難。
“我們要的是一顆能按期裝進火箭、能重複製造、能在異常時關掉的心臟,不是一張心率漂亮的體檢表。”馬飛用筆尖點了點左邊,“三十噸級,液氧煤油,燃氣發生器迴圈。推力不是最大,技術也不是最炫。二十四個月內,我們要讓它完成整機長程試車。”
屋裡立刻有人翻日曆。二十四個月不是寬鬆目標,尤其星辰連成熟整機都沒有。
程衛說:“前提寫清。部件不透過,整機日期自動後移;不能為了日曆修改合格線。”
“同意。”
“試車場排期不是我們一句話能定。”
“由專案去拿合法視窗,拿不到就不點。”
“文昌工廠不能做高能試驗。”
“寫在第一頁。”
顧寧把三條當場記進決議。最後的表決沒有全票,五人反對,兩人棄權。馬飛沒有要求重投。路線可以凍結,懷疑不能靠舉手消失。
方案有了名字,發動機暫時代號“澎湃三〇”。宣傳部門覺得不夠浪漫,想改成“星焰”,被程衛拒絕。他說一臺尚未點過火的發動機不配先擁有詩意,三十噸推力就叫三〇,壞了也容易在工單裡找。
真正拆任務時,浪漫更少。渦輪泵要在極高轉速下把低溫液體送入高壓燃燒室;軸承要在惡劣環境裡撐住;密封不能讓兩種推進劑在不該見面的地方提前相遇;閥門要在短短幾秒內按次序開啟;點火太早會在腔內積累可燃混合物,太晚又可能讓溫度和壓力衝出去。
程衛把啟動過程比作一家早市同時開門。賣菜的、送肉的、收款的和點火燒水的必須按順序到位。哪一扇門早開幾秒,後廚可能淹水;哪一扇門晚開幾秒,顧客已經堵到街上。發動機啟動只有幾秒,卻要讓幾十個動作像排練過一樣銜接。
任務分到各組後,第一場爭奪不是技術,而是人。
搜尋業務正準備擴大移動端團隊,支付業務需要更多風控工程師,航天線則要控制、軟體、材料和採購。一個會做高速資料採集的年輕人同時收到三封內部邀請,午飯都不敢去食堂,怕遇見三位主管。
蘇雨桐提出公開專案池。員工可以看任務、期限、風險和負責人,再申請轉組;原部門不能扣人,新部門也不能只畫大餅。航天專案薪酬並非最高,工位還常在偏遠試驗場,結果第一週仍收到一百七十多份申請。
馬飛看名單時發現,許多人不是因為火箭浪漫,而是厭倦了只做一小塊看不見結果的工作。有個搜尋快取工程師在申請理由裡寫:“我想知道自己寫的程式碼出錯以後,究竟會燒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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