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秒試車後的拆檢結果，給所有慶祝的人澆了一盆冷水。
燃燒室內壁出現一道顏色異常的窄帶，面積不大，卻正好靠近冷卻通道轉彎處。它沒有燒穿，溫度也沒越過設計上限，但如果把試車時間從三十秒直接拉到一百二十秒，誰也不敢保證那條窄帶會不會變成一道裂口。
程衛把照片貼在控制樓門口，旁邊寫著一句話：火焰沒停，不等於金屬沒喊疼。
熱流像一群擠著下班的人，冷卻通道則像狹窄地鐵口。大部分地方排隊順暢，拐彎處一旦有人堵住，後面的人便越擠越熱。團隊把通道鑄件切開，發現一處內壁粗糙度超出內部警戒值，流動在轉角處分離，帶走熱量的能力下降。
供應商堅持零件符合合同公差。
顧寧把合同翻到技術附件：“合同公差是按四十秒熱試件寫的。現在任務變成一百二十秒，條件變了。”
對方經理馬上抓住這句話：“那不是我們不合格。重新加工要加價，最快六週。”
“可以加價，但六週不行。”程衛說。
“你們總不能逼機器今天長出一把新刀。”
一直沒開口的魏師傅拿起切開的廢件，看了半天：“不用新刀。把工序調過來，先處理彎道，再合後段。測量麻煩些，三週能出。”
經理不信，認為老師傅憑經驗亂承諾。魏師傅也不爭，借了張紙，把需要的新夾具、測量位置和每道工時寫得清清楚楚。最後一加，十九天。
“這是單班。”他又補了一句，“你要是給夜班熱飯，十六天。”
馬飛當場說星辰付夜班餐費，但不許連續疲勞作業。經理看著那張紙，像看見有人拿筷子拆了他的六週甘特圖。
十七天後，改進件送到。魏師傅沒有去接車，他正在文昌教許傑做第二主操。新件在低溫流動、壓力和短程熱試中透過，拆檢後的異常窄帶縮到背景範圍。
長程試車終於排上日程。
預定持續一百二十秒。
聽起來不過兩分鐘。等公交、泡泡麵、刷完一條新聞，哪個都不止兩分鐘。可對一臺三十噸級發動機來說，這兩分鐘要把幾十噸推進劑變成高溫高速氣流，渦輪泵持續高速旋轉，燃燒室像把一座鍋爐的火塞進狹小空間。任何一隻螺栓、一道密封、一段焊縫都不能因為“已經堅持了一分鐘”便申請休息。
試車前三天，海外軸承供應商忽然發函，要求重新審查最終用途，並暫停後續交付。措辭很禮貌，意思卻很直接：貨不會按原計劃來。
會議室氣壓瞬間比燃燒室還低。
進口軸承已經用在當前試驗機，停供不會阻止這一次點火，卻會卡住後續重複驗證。有人建議先把訊息壓住，等長程試車成功再談融資採購。馬飛不同意。
“今天成功，明天沒有第二套，客戶買的是照片嗎？”
國產替代組被叫進來。負責人帶著黑眼圈，把三套樣品的壽命曲線擺上桌。兩套已經透過目標工況，一套在極限邊界出現異常磨損；工藝一致性還差最後兩批驗證。
“能不能頂上？”周啟明問。
負責人沒有被融資代表的目光逼著說能：“可以進入工程驗證，不能直接寫成熟替代。給我四個月。”
“一個月。”
“那你拿走，我不籤。”
周啟明被頂得一愣，正要發火，馬飛先笑了：“四個月，資源優先。簽字還是你的。”
負責人鬆了口氣，離開時腳步卻比來時快。那一刻，停供沒有把星辰逼回原地，反而給了國產線最明確的生存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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