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一次海上投放被取消了。
租船合同已經籤，船員排班也定了。取消費二十六萬，財務把數字投在會上，程衛看了好幾眼，像看一根紮在鞋底的釘子。
“如果只投無推進劑配重體，環境風險很低。”他說。
“那能驗證什麼？”顧寧問。
“雷達跟蹤、船隊協同、定位和起吊。”
“能不能驗證人員靠近一個帶壓、有殘餘介質、狀態不明的返回體？”
“不能。”
“那就別拿低風險試驗替高風險方案發畢業證。”
取消不是因為遠方事故與星辰存在直接關係，而是那場災難讓所有人沒法再用一句“落海後由海水稀釋”帶過自己的責任。鑽井平臺與火箭不同，規模和介質也不同，可有一件事相同：工程系統在海上失控，代價不會停在裝置邊界。
馬飛讓團隊重新找三類人進評審：海事救援人員、漁民代表和做危險化學品處置的工程師。程衛起初覺得陣容太大，第一次會上就被問住。
“落下去以後，誰先到？”一名老船長問。
“定位船。”
“它知道箭體朝哪頭嗎？”
“有姿態估計。”
“估錯呢？高壓氣瓶那頭正對船，人還靠不靠？”
“先遙測確認。”
“天線泡水了呢？”
程衛在紙上記下一行。
漁民代表問得更直接：“封海區提前多久通知？錯過一網魚誰賠？殘骸落到網裡，算你們的還是算我們的？”
航區人員拿出現行通知流程，對方看完搖頭：“坐辦公室能看懂，船上老人看不懂。經緯度一串數字，誰知道離自己的浮標多遠？”
於是落區通知多了一張漁民能看懂的簡圖，標出常用港口、航向和時間段；沿海聯絡員不僅發公告，還要去漁排和碼頭解釋。誤入船隻不能只在控制室裡罵，要有呼叫、引導和取消標準。
危險品工程師則要求返回體設定遠距離狀態標識。落海後若還存在壓力或溫度危險，船隻不得直接掛鉤。先由無人小艇接近，攝像、測溫、採氣，再決定是否上人。若洩漏超過處置能力，現場目標從“撈回來”自動降級為“隔離並清理”。
“火箭很貴。”回收組有人說。
“人命更貴，海也不是免費的垃圾桶。”對方回答。
馬飛當場把這句話寫進放行原則。打撈成功不再是唯一指標，人員無傷、封控合規、殘餘介質可控、海面無可見汙染、碎片儘量回收，五項必須一起報告。
新方案也讓返回體設計改了。原本為了減重，殘餘介質排放閥只考慮飛行功能；現在增加落海後的安全狀態和外部識別。高壓氣瓶位置要讓無人裝置能看見，箭體外殼設定明顯警示區，打撈吊點不能與危險管路擠在一起。
星辰還請來一名做海洋生態調查的女工程師林嵐。她進廠第一天就要求看推進劑和清洗劑清單，而不是火箭照片。煤油殘餘量、潤滑介質、塗層碎片、消防泡沫，每一樣在單次試驗裡可能不多，發射和回收頻率一旦提高，就會從“一點點”變成長期負擔。
回收組有人說液氧蒸發後只是氧氣，煤油也比原油洩漏少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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