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消釋放。”操作員說。
吊機上的配重樣機停在半空，鋼索被風吹出一個不易察覺的斜角。程衛盯著離甲板邊緣只剩兩米的預測點，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要求繼續。
前面三次都落在中心，第四次若也成功，整套甲板衝擊測試便能在當天收工。現在吊機、拖輪、伴隨船和三十多名工作人員已經按小時計費，取消一次不只是按鈕沒按下去。
可放行條件寫得很清楚：預測接觸點距離無防護邊緣不得小於四米。風浪剛好把兩米吃掉，剩下的不是勇氣，是超限。
樣機被緩緩吊回支架。鋼索落穩後，程衛才把安全帽摘下來，在頭頂抓了兩下。
“它就是一坨鐵，掉海裡也能撈。”一名結構工程師小聲說。
老船長聽見了：“撈它的人不是鐵。”
操作員把取消記錄寫入日誌，沒有使用“天氣突變”替自己解圍。海況始終在預報範圍內，真正不夠的是平臺對橫搖與吊載耦合的估計。模型把風和浪分別算，現實卻讓風先改變船姿態，再讓鋼索上的樣機像鐘擺一樣多蕩了一截。
測試組當天沒有再放第四次。他們在返港途中把三個成功樣本與一個取消樣本一起復盤。若只把前三次寫進報告，甲板方案會顯得漂亮；加上第四次，結論變成現有預測在斜浪下偏樂觀，邊緣安全餘量不足。
蘇雨桐看完費用表，問了一句：“今天最值錢的是哪次？”
程衛指著取消那一欄：“最貴的這次。”
“我問值錢，不是花錢。”
他想了想，仍指著同一個位置：“也是這次。它證明我們的停止條件真的能讓人停下來。”
平臺邊緣因此沒有立刻加寬。團隊先給運動模型補上吊載擺動和區域性風場，再用岸上的擺錘臺模擬不同相位。年輕設計師把一隻裝水的塑膠杯綁在小車上，小車前後晃，杯子左右擺；兩種運動節奏相近時，水能在幾次晃動後突然潑出很遠。
何師傅來看熱鬧，問這是不是綠豆湯的升級版。
“這次是白開水，預算收緊了。”設計師說。
笑歸笑，新模型把第四次預測點往外推了一米三。也就是說，當天若堅持釋放，樣機很可能有一隻支腳越過邊緣。取消不是保守過頭，而是差一點替他們省下一次墜海事故。
甲板四周加裝獨立測風杆，關鍵區域布更多姿態測點，邊緣畫上寬闊的黃黑警示帶。更重要的是，平臺不再只給一個“中心點”，而是即時給出可用著陸區。火箭看到的不該是一整塊甲板，而是一塊隨著海況、裝置故障和甲板狀態不斷收縮的安全區域。
如果區域縮到最低尺寸以下，制導不能硬追平臺，必須轉向預先批准的海上備降點。
程衛看到“備降”兩個字就皺眉：“我們造了平臺，最後還是掉海裡？”
何敬說：“平臺不能用時，掉進清過場的海里，總比砸在平臺機艙上好。”
“宣傳怎麼說？”
“先把東西安全放下，再考慮你想怎麼說。”
歸帆四號在這套邏輯下完成最後改造。它沿用三號已驗證的翻轉、再點火和導航框架，增加四條試驗支腿與甲板相對導航。支腿不是軌道級一級的縮小複製品，只用於驗證末段接觸、滑移和傾倒；四號完成後，歸帆系列停止繼續造新機，團隊轉向更大尺度返回驗證。
這條結束條件讓不少人捨不得。歸帆從一號在模擬裡亂翻，到三號落進二百九十一米目標範圍，剛像是找到了手感。現在正是最容易繼續拿成績的時候。
馬飛在預算會上說：“練習冊做對了，得去考下一科。不能因為這一頁會寫，就把同一道題抄二十遍。”
歸帆四號的任務目標被壓成三項：相對平臺末段制導、支腿展開與接觸、落穩後安全處置。任何一項失敗，都不能用另兩項成功把它沖淡。平臺上無人，伴隨船撤到規定距離；返回體若傾倒或落海，確認危險狀態前不靠近。
支腿組在任務前吃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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