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射前四小時，逐光一號少了一隻眼睛。
一級底部有三套測溫鏈路，其中一路讀數比另外兩路高了八度。八度沒有越過報警線，曲線也很平滑，若只看放行表，它甚至是最像“正常”的那一種異常。
程衛站在白色箭體下面，抬頭看了半分鐘：“昨晚還是一致的。”
發射視窗只有當天上午四十分鐘。平臺已經在下游海域等了兩天，伴隨船、海事封控、測控站和上面級軌道視窗全排在這四十分鐘裡。錯過今天，下一次至少三天以後；海況還會變，船費也會繼續燒。
董事會觀察席裡，一名投資代表小聲問能否把這路感測器降級。旁邊的何敬聽見了，沒有回頭。
“先證明是眼睛有問題，還是它真看見了火。”
檢修人員重新核對附近溫度、線路電阻和採集模組。另兩隻感測器貼在發動機支架不同位置，不能簡單用二比一投票。熱像檢查顯示實際表面沒有對應熱點，線路測試卻在箭體輕微擺動時出現小幅變化。
線束接頭拆下來，一根插針退了不到半毫米。
就是這半毫米，讓接觸電阻多出一點，也讓一條“正常曲線”整體抬高八度。壓接端子來自同一批次，裝配記錄完整，問題發生在最後插合時，鎖止片沒有完全到位。
換接頭只要十二分鐘，按流程重新測試需要二十五分鐘。剩下三分鐘，不夠完成箭地系統最後一輪確認。
“視窗放棄。”顧寧說。
投資代表從椅子上站起來：“故障已經找到了！後面的測試壓縮五分鐘——”
蘇雨桐把任務規定推到他面前：“壓哪五分鐘，請您在對應負責人那一欄簽字。”
那人嘴唇動了動，沒接筆。
馬飛一直站在玻璃後面。他沒有替任何人發火，只按下內部通話：“按視窗放棄。平臺轉入等待，人員輪班。接頭同批次擴大檢查。”
發射塔旁的汽笛沒有響。太陽照常越過海面，逐光一號安靜立著，像一根全廠花了幾年才學會說“不”的白色標點。
外面很快有人得到訊息。網路直播原定只播入軌過程，不播回收位置，可數十家媒體已經守在園區外。延期通告發出後，評論裡“星辰又掉鏈子”“回收就是燒錢”的聲音一片。
程衛看了兩眼便關掉手機。他帶人把同批十二隻接頭全部拆檢，又在未飛的備份線束裡找到一隻鎖止片尺寸偏小。若今天只換眼前這一個，下一隻可能在箭體翻轉時才松。
供應商負責人當天趕到工廠。他一路上準備了三套解釋，看到尺寸報告後全咽回去。
“我們的檢具磨了。”他說。
“磨到什麼時候？”何敬問。
“回去追批次。”
“不是回去。現在用我們的電話、我們的會議室追。所有可能受影響的客戶一起通知。”
供應商臉色發白。主動通知會損失訂單，若別家裝置已經裝機，更可能帶來索賠。馬飛沒有威脅封殺，只把兩條路放在桌上：隱瞞，星辰立即停用並公開安全相關批次；通知並共同關閉，星辰按責任追究當前損失，未來合格供貨仍可競爭。
負責人打了第一個電話。半小時後，另一家工業客戶在未出廠裝置上發現同批接頭，避免了一次返工擴大。
第三天，新檢具與複驗完成。逐光一號再次進入倒計時。
這次媒體更多。延期沒有把人趕走，反而讓所有人想看星辰究竟是虛張聲勢，還是那半毫米真值得三天。
馬飛沒有去觀禮臺。他和程衛、何敬、顧寧坐在控制室最後一排，面前沒有紅酒，只有何師傅塞來的四隻茶葉蛋。蘇雨桐在隔壁任務支援席，盯著平臺保險、第三方航路和客戶資料隔離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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