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汽笛響起時，何師傅把一鍋南瓜粥燒糊了。
他衝出後廚，手裡還攥著勺子。等聞到焦味再跑回來，鍋底已經黑了一圈。他罵了兩句，把火關掉，最後還是讓人把沒糊的上層盛進保溫桶。
“一級回來，不能讓碼頭的人餓著。”
上午九點十七分，試驗平臺穿過港池入口。
逐光一級站在甲板中央，四條牽索將它固定在運輸支座上。白色外殼早被高空返回、發動機羽流和海鹽弄得灰一塊黃一塊，底部還有一圈熱像檢查留下的標記。它不像一件凱旋的禮物，更像一個打完長仗、衣服都沒換的老兵。
安全區外先安靜了幾秒。
隨後，掌聲從碼頭一端滾到另一端。
沒有主持人喊口號，也沒有樂隊。裝配工、船員、食堂師傅、供應商代表和家屬隔著護欄拍手，有人舉手機，有人只站著看。幾個孩子趴在父母肩上，怎麼也想不明白，火箭為什麼不是從天上飛回來，而是坐船慢慢進港。
那名上次放過水果糖的小男孩也來了。他認出程衛，扯著嗓子問：“它體檢完了嗎？”
程衛站在工作區裡回喊：“剛到醫院門口！”
“還打針嗎？”
“這次要做全身檢查！”
人群裡響起一陣笑。
逐光一級沒有因為笑聲省掉任何程式。平臺繫泊，港口消防與危險介質小組先確認狀態；運輸支架完成載荷檢查，牽索一條條轉移；吊裝路徑清空，風速與港池運動進入條件。媒體只能在指定區域拍，誰也不能為了一個特寫靠近底部。
海外記者不斷問能否觸控回收一級，公關翻譯完，老周在旁邊嘀咕：“我造的時候都不能亂摸，你剛來就想摸。”
真正的吊裝持續了兩個多小時。
起重機鋼索繃緊，逐光一級第一次離開海上平臺。它升得很慢，船體在下面輕輕晃，吊鉤控制不斷補償。箭體底部離開甲板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見新塗層上留下四個深色支腳印。
歸帆四號曾在那裡站了九秒，倒下去，少了一條腿。
這次四個腳印都留在甲板上，一級自己被吊到岸邊支架。
輪式運輸車早已等好。支架落下，鎖緊，載荷測量一致，運輸路線再次清場。工廠離港口不遠，路線卻不能圖近。高架線高度、道路轉彎半徑、橋樑載荷、路面坡度和臨時交通都提前核過，一段看似最寬的道路反而因地下管線承載不足被放棄。
牽引車以人慢跑的速度起步。
逐光一級躺在支架上穿過港區。路邊修車鋪老闆放下扳手，賣椰子的阿姨舉著刀忘了落，幾個騎電動車的人停在白線外，伸長脖子看。沒有誰被強迫鼓掌，更多人只是第一次這麼近看見一枚從天上回來、還要送回工廠的火箭。
一家小賣部門口，電視正重播著陸畫面。螢幕裡的一級從火焰中落下，門外真正的一級從電視旁緩緩經過。店老闆看看裡面，又看看外面，突然追著運輸車跑了十幾步。
“真是同一根？”他衝維持秩序的工人問。
“編號對得上。”
“不是重新造一根拿來拍？”
“重新造一根更貴，老闆。”
圍觀的人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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