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暮色總是來得沉默，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樓宇頂端，將整條商業街的霓虹濾得暗淡。深秋的風穿過空曠的街道，捲起散落的枯葉，貼在冰冷的玻璃幕牆上，又無聲滑落。泡芙公寓的落地窗敞開著一條細縫，冷風鑽進來，掀動窗簾邊角，在暖黃的落地燈光裡，晃出細碎又寂寥的陰影。
公寓裡一如既往的整潔，擺件、綠植、柔軟的布藝沙發都維持著溫柔的模樣，只是空氣裡沉澱著一種沉悶的死寂，沒有往日的說笑打鬧，連時鐘秒針走動的聲響，都清晰得格外刺耳。
超級瑪麗蜷縮在沙發最角落的位置，整個人陷進柔軟的布藝裡，卻絲毫感受不到暖意。她微微弓著背，雙臂緊緊環抱住膝蓋，額頭抵在冰涼的膝蓋布料上，長髮凌亂地垂落，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瘦削的下頜。她維持這個姿勢己經很久了，從黃昏持續到深夜，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情緒冰封的雕塑。
房間的溫度明明適宜，她卻止不住地發冷，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寒涼，順著血脈蔓延至西肢百骸，裹挾著無邊無際的恐慌，牢牢攥住她的心臟，讓她連呼吸都帶著細微的顫抖。
茶几中央，靜靜躺著一支普通的玻璃體溫計。
透明的玻璃管澄澈乾淨，內裡的水銀柱卻停留在三十八攝氏度的刻度線上，穩穩當當，分毫未降。那一道細細的銀亮線條，在暖光燈的映照下格外刺眼，像一道冰冷的烙印，死死釘在所有人的視線裡，也釘在超級瑪麗的心底。
這己經是今天第三次測量的體溫，結果依舊如此。
不算高燒，甚至只是輕微低熱，放在常人身上，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小感冒，喝些溫水、好好休息便能痊癒。可落在此刻的超級瑪麗身上，這抹不降的低熱，成了懸在她頭頂的利劍，是無盡恐懼的源頭，是困住她的無底深淵。
幾天前那場荒唐又倉促的一夜情，像一場猝不及防的噩夢，猝然闖入她平淡的生活，徹底打亂了所有安穩。
那天的記憶模糊又混亂，裹挾著酒精的麻痺、深夜的衝動與陌生的曖昧。昏暗的燈光、陌生的眉眼、失控的情緒、毫無防備的親密接觸，所有零碎的畫面此刻一遍遍在她腦海裡回放，每一次回想，都讓心底的恐懼加深一分。她記不清細節，想不起對方的模樣，唯一清晰留存的，是事後心底源源不斷翻湧的慌亂與後悔，還有此刻這支體溫計，日復一日提示的異常體溫。
自從那一夜過後，超級瑪麗的世界就徹底變了。
她開始變得敏感、多疑、惶恐，再也沒有往日的活潑張揚。從前的她熱烈明媚，愛說笑、愛熱鬧，永遠是朋友圈裡最鮮活耀眼的存在，可現在的她，像一株驟然失去陽光的植物，迅速枯萎、黯淡，整日活在自我囚禁的恐慌裡。
她瘋狂在網路上翻閱所有相關的病症資料，一條條對照、一遍遍核對。越查越害怕，越看越絕望。低熱不退、身體乏力、精神萎靡、莫名心慌，所有細微的身體不適，都被她無限放大，一一對應上最可怕的可能性。
艾滋病。
這三個字像一塊沉重的巨石，狠狠砸進她的心底，砸碎了她所有的底氣與希望，壓得她喘不過氣。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這場恐慌的荒謬與虛無。沒有確鑿的診斷，沒有專業的檢查，僅僅是一場衝動過後的心理不安，和一支停留在低熱刻度的體溫計，就讓她徹底墜入絕望。可人心的恐懼從來不講道理，一旦猜忌的種子落地生根，便會瘋狂蔓延，吞噬所有理智。
她明明知道自己不該胡思亂想，明明清楚僅憑低熱根本無法判定任何病症，可心底的恐懼早己不受控制。無數個最壞的結果在腦海裡輪番上演，層層疊加，將她徹底包裹，讓她看不見一絲光亮。
從最初的忐忑不安，到後來的徹夜難眠，再到如今的麻木絕望。短短數日，足以將一個鮮活熱烈的人，徹底拖垮。
公寓的房門被輕輕推開，細微的推門聲打破了室內的死寂。
泡芙輕輕走了進來，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到角落裡沉默的人。她穿著寬鬆的居家衛衣，眉眼溫柔，平日裡帶著灑脫慵懶的眼底，此刻盛滿了化不開的擔憂。她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白開水，杯壁氤氳著淡淡的熱氣，在微涼的空氣裡緩緩散開。
她緩步走到茶几旁，輕輕放下水杯，目光率先落在那支體溫計上，眼底掠過一絲無奈與心疼。
這幾天，整個公寓的人都被超級瑪麗的情緒牽動著。
看著往日愛笑愛鬧的朋友日漸消沉、自我封閉，整日被恐懼裹挾、自我折磨，所有人都揪心不己，卻又無從下手。道理反反覆覆講了無數遍，安慰的話語說了一次又一次，可深陷恐慌的人，從來聽不進任何勸解。
恐懼是無聲的牢籠，旁人的溫柔勸慰，終究抵不過心底滋生的萬份猜忌。
泡芙緩緩俯身，輕輕拿起茶几上的體溫計，指尖觸碰到微涼的玻璃管壁。她微微轉動體溫計，目光靜靜落在那道水銀刻度上，三十八度，依舊沒變。
“還是沒降。”泡芙輕聲開口，嗓音溫柔低沉，帶著小心翼翼的安撫，生怕觸碰到超級瑪麗緊繃的神經。
蜷縮在沙發角落的超級瑪麗，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依舊維持著抱膝低頭的姿勢，長髮依舊遮住臉龐，只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極其微弱、帶著沙啞的嗯聲。那聲音輕飄飄的，沒有一絲力氣，藏著無盡的疲憊與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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