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智內心始終過不去釋出會那道坎。只要想起當時臺上畫面，失落與憤懣就會翻湧上來。他沒辦法理解泡芙的選擇，心底生出一層厚厚的芥蒂。而泡芙，也在承受屬於自己的煎熬。她做了自認為最理智的抉擇，卻換來親密之人的誤解，有委屈，也有無力。
城市的雨，斷斷續續下了好幾天。
很少能夠見到太陽。天空終日灰濛濛，白晝光線昏暗，黃昏來得格外早。窗臺的晴天娃娃，日日在風雨之中搖晃。它依舊保持著微笑的模樣，可窗外始終陰雨連綿。
泡芙常常會站在窗臺邊，靜靜望著這個小小的布偶。
人類總喜歡創造這樣的物件，把心底的願望寄託上去。把期待晴天的念想縫進白布娃娃裡面，彷彿只要掛起它，烏雲就會散去。可現實是，娃娃只能承載人的心願，卻無法掌控天氣。就像很多時候，我們心裡懷揣無數美好的期許，卻沒有辦法掌控現實的走向。願望歸願望，現實依舊按照自己的軌跡運轉。
這天午後，十三妖來到公寓串門。
一進門，就敏銳捕捉到屋子裡壓抑低氣壓。空氣安安靜靜，明明兩個人都在家，卻安靜得近乎冷清。十三妖看著泡芙眼底淡淡的倦意，又看了看不遠處神色沉鬱的小智，大致猜到發生了矛盾。
等小智暫時離開房間，客廳只剩下她們兩個人的時候，十三妖緩緩開口。
“你們兩個，還在因為釋出會那件事僵持著？”
泡芙靠在窗邊，指尖輕輕碰了碰晴天娃娃柔軟的白布邊角，雨點敲打玻璃窗，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覺得我背叛了我們的初衷。”泡芙聲音淡淡的，“在他看來，面對欺騙，就該乾脆利落的反抗。可現實不是非黑即白。我留下來圓場，不是喜歡那場虛假的表演，只是不想讓局面徹底崩盤。”
“可理想主義的人，很難看懂這一層。”十三妖嘆了一口氣，“小智滿腔熱忱撲在這個電影專案上，那是他很看重的夢。夢被擊碎那一刻，他看見你留在臺上，第一感受只會是失望。他看不到你背後權衡的那些現實，只能看見眼前的畫面。”
“我明白。”泡芙垂著眼眸，“我明白他的憤怒來源。只是，理解，不代表隔閡就會自動消失。”
十三妖望向窗外連綿不絕的冷雨：“感情裡面最折磨人的，很多時候不是激烈的爭吵，而是這種無聲的誤會。兩個人都沒有絕對的錯，只是站在完全不一樣的角度看待同一件事。你顧及現實利弊，他堅守理想純粹。沒有誰完全邪惡，卻硬生生隔出一道牆。”
泡芙沉默不語。
她看向那隻晴天娃娃。人們懸掛它，祈求雨停。可下雨，是雲層與氣流的結果，布偶改變不了天象。人心之間的隔閡，也同樣不會依靠一個美好的心願，就自動消散。期盼和好，期盼雲開霧散，僅僅只是心願而己。
之後的一段時間，工作室的狀態也跟著陷入低迷。
那場釋出會過後，大電影專案實質上己經變味。被製片人篡改後的方案，早就不是他們當初想要的故事。繼續推進，違背本心；首接徹底決裂，又牽扯一堆現實枷鎖。小智內心痛苦掙扎，一方面放不下自己的理想，一方面又過不去和泡芙之間的心結。
他常常獨自坐在工作室，對著電腦螢幕發呆。曾經滿懷憧憬的指令碼文件，靜靜躺在資料夾裡，卻再也沒有修改的動力。理想被現實潑上一盆冷水，連同親密關係，一併蒙上陰影。
有一回深夜，泡芙起夜，看見客廳還亮著燈光。
小智坐在沙發上，沒有開燈，只有電腦螢幕幽幽冷光映在他臉上。窗外雨還在下。他沒有睡覺，陷在自己的情緒裡面。
泡芙端了一杯溫水，輕輕走過去，放在桌角。
“很晚了，早點休息。”
小智抬眼看向她，眼底滿是疲憊。
“有時候我會懷疑，是不是所有理想，最後都要向現實低頭。”他聲音帶著沙啞，“當初我們一起設想這個故事，以為可以乾乾淨淨去做喜歡的東西。結果走到釋出會那一天，才發現到處都是算計。而你，選擇配合那場戲。”
“我沒有向欺騙低頭。”泡芙在他對面坐下，夜色把兩個人輪廓描得柔和，雨聲作為背景音，“我只是選擇一種代價更小的方式承擔後果。心裡的立場，從來沒有改變。只是很多東西，沒辦法用轟轟烈烈的方式解決。”
“可妥協的邊界在哪裡？一次退讓之後，會不會慢慢習慣不斷退讓？”小智丟擲心底最深的恐懼。
這是理想主義者內心最深的不安。害怕一次現實權衡，就會一步步磨掉全部稜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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