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局行至後半程，緊繃的客套與疏離早已散去，氣氛鬆弛得恰到好處，沒有初入席時的拘謹，也沒有過度熱絡的喧鬧，一切都舒緩有度，如同此刻緩緩流淌的時光。
桌上的菜餚已然上齊大半，嘉麟樓的招牌燒鵝，棗紅色的鵝皮烤得油光鋥亮，輕輕一碰便發出細碎的酥脆聲響，豐盈的油脂香氣不膩不濁，恰到好處地被碟中秘製梅子醬的酸甜清爽中和，一口下去，外皮焦脆，內裡肉質鮮嫩多汁，層次分明。一旁的清蒸東星斑更是火候臻於極致，剔透的魚肉被蒸得瑩白如玉，瓣瓣分明像剝離乾淨的蒜瓣，入口細嫩滑軟，自帶海鮮獨有的鮮甜，沒有一絲腥氣，極致保留了食材本身的純粹風味。其餘的鮑汁時蔬、脆皮乳鴿、港式糖水錯落擺盤，也同樣色香味俱全。
林辰和江老闆聊起了最近內地市場的票房走勢，從賀歲檔的廝殺談到文藝片的生存空間，兩人你來我往，見解獨到，頗有幾分英雄相惜的意味。桂侖鎂大多數時候都是安靜坐在側邊位置，身姿舒展端正，微笑著保持聆聽狀。
幾人的閒談間隙，她也會偶爾插一兩句話，大多是關於她在《藍色大門》片場的趣事，或是最近讀到的一本好書。她說話的聲音不大，語速也慢，但每一句都恰到好處，既不顯得突兀，又讓人覺得舒服。
“其實我最近閒下來，一直在讀一本寫南方小鎮的小說。”她語氣輕柔，帶著淡淡的煙火氣與生活質感，“書裡寫江南的梅雨季節，連綿的陰雨裹著整座小鎮，老房子的牆皮會慢慢受潮發黴，空氣裡永遠飄著溼漉漉的水汽，連人的心情，都會跟著長出一層細碎的青苔。”
她微微停頓，眸光微動，認真說道：“我仔細想了想，覺得這大抵就是林導之前聊起作品時，說到的那種獨屬於文藝片的‘潮溼感’。不是環境的溼潤，是人心底藏著的、細膩又綿長的情緒。”
這句話沒有刻意拔高，沒有奉承吹捧，只是她私下讀書、生活、沉澱而來的真實感悟，是完全屬於自我的生活體驗，與飯局上的名利周旋毫無關聯。
林辰聞言，指尖夾著的茶杯微微一頓，眼底漫不經心的疏離瞬間褪去，微微一怔後，眼中迅速掠過一層清晰的讚賞與訝異。
兩世為人，他見慣了娛樂圈裡的浮躁與功利。無數像她這個年紀的女藝人見到手握頂級資源的大導演、大資本時，無一不是想方設法湊近討好，恨不得整個人撲上來立刻抓住眼前的捷徑。可眼前的桂侖鎂卻截然不同。她年輕、有顏值、有潛力，本該是最急於向上攀爬的年紀，卻偏偏摒棄了浮躁，守住了本心。
林辰抬眸，正視著眼前的年輕女孩，語氣真誠又篤定：“桂小姐悟性極高，心思通透。書裡的青苔是長在牆上的，而我所說的潮溼，是長在人心裡的情緒。多數人只看得見鏡頭裡的故事、熒幕上的繁華，很少有人能讀懂這種藏在細節裡的情緒肌理。”
得到業內頂尖導演的親口誇讚，對任何一個年輕藝人而言，都是難得的機遇與殊榮。若是旁人，大抵會立刻順勢攀談，拉近關係，為自己爭取更多曝光與資源。可桂侖鎂依舊清醒自持，沒有半分藉機攀附的心思。
她只是微微垂眸，唇角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眉眼間掠過一絲少女獨有的靦腆，白皙的耳根悄悄泛起一層淡淡的緋色，澄澈的眼底乾淨純粹，不見絲毫功利算計。“林導過獎了，我只是平日裡喜歡隨手記錄些細碎的感受，算不上通透。”
她的反應，徹底落在了林辰眼裡，也讓他心底的好感與敬重愈發濃厚。真不愧是著名的“人間清醒”啊，上一世的她，始終保持著自己的生活節奏，將家庭與真實的生活體驗置於名利之上，這一世依然謙遜、淡然、不驕不躁，不卑不亢，始終不變的的清醒。
晚上十點半，持續近三個小時的飯局，終於接近尾聲。
包廂裡的喧鬧徹底散去，眾人紛紛起身收拾準備離場。江老闆作為東道主，禮數週全，親自起身引路，將林辰一路送至電梯口。走廊的燈光柔和靜謐，褪去了包廂內的浮華。
“林導，今晚相談甚歡，受益匪淺。”江老闆態度誠懇，語氣滿是敬重，“您此番在港島逗留期間，若是有任何需求，隨時吩咐，不必客氣。”
林辰笑意溫和，從容抬手與他握手，禮數週全：“江總太過客氣，今晚讓您破費了，多謝款待。”
桂侖鎂也緩步上前，主動拿出手機，輕聲開口，語氣平和自然，不帶半分功利目的：“林導，今日有幸聆聽您的見解，收穫良多，不知能否交換一下聯絡方式，日後若有專業上的疑惑，也好向您請教學習。”
林辰溫和點頭，拿出手機按照對方報的號碼撥了過去，語氣真誠：“期待日後還有機會，與桂小姐交流探討。”
電梯到了，門緩緩開啟。
“江老闆，桂小姐，留步留步。”林辰和梁鳳英一起走進電梯。
……
電梯到達了總統套房所在的樓層。林辰和梁鳳英走出電梯，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刷卡進門。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維港的夜景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林辰沒有急著開燈，而是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不夜城。
他拿出手機，把剛打撥打出去的那一組號碼存在了手機通訊錄上，備註很簡單，只有三個字：桂侖鎂。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火依舊璀璨，像無數雙眼睛，注視著這座城市的繁華與落寞。林辰喝了一口溫水，感受著水流滑過喉嚨的溫潤。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