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敲定了《鬼影實錄》發行合作之後,空氣裡短暫的安靜,羅伯·弗裡德曼率先打破沉默,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著林辰,語氣沉穩而直接:“Bruce,今天我過來,除了敲定《鬼影實錄》的合作之外,還有一件重要的事……”
林辰抬了抬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心裡隱約有了一絲預感,卻還是不動聲色地開口:“羅伯先生,你儘管說。我們熊貓映畫非常期待與派拉蒙有更深層的合作。”
羅伯·弗裡德曼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助理手中的資料夾上,語氣篤定:“我們想購買你在編劇工會備案的劇本——《綠皮書》。派拉蒙希望拿下這個劇本的全部影視改編權。”
這句話落下,林辰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臉上露出了明顯的詫異與不解,甚至帶著幾分錯愕。在他的記憶裡,在《泰坦尼克號》之後,派拉蒙正處於轉型期,製作策略相對保守,要等到2005年好萊塢八大電影公司中唯一的女性掌門人、當時的派拉蒙影業董事長兼CEO雪莉·蘭辛離職之後才有所改變。他往前靠了靠,語氣裡滿是疑惑:“羅伯先生,我必須坦誠,我很意外,也很奇怪。《綠皮書》是一部小成本的種族題材劇情片,沒有爆炸特效,沒有超級英雄,沒有商業大片的任何元素,甚至連主流商業賣點都算不上。派拉蒙作為好萊塢六大之一,怎麼會突然看上這樣一個小眾、嚴肅、甚至有些敏感的劇本?”
羅伯·弗裡德曼輕輕嘆了口氣,身體向後靠回沙發,眼神變得嚴肅起來,語氣也沉了幾分,開始解釋派拉蒙做出這個決定的根源:“Bruce,因為它撞上了一個全美國都無法迴避的社會節點,也擊中了我們不得不重視的時代情緒——你應該還記得,去年辛辛那提發生的種族騷亂。”
林辰的神色一凜,瞬間明白了關鍵。
“2000年4月7日(特別說明:真實歷史這件事情是2001年發生的,這裡為了劇情需要。),”羅伯·弗裡德曼一字一句,清晰地複述著那段震動全美的事件,“辛辛那提市,19歲的黑人青年蒂莫西·托馬斯,僅僅因為一項輕微的交通違章,被白人警察追捕。他手無寸鐵,在逃跑過程中被警察當場開槍擊斃。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從1995年到去年,這已經是該市第15名被白人警察槍殺的黑人,全部是unard(手無寸鐵)。”
“壓抑了幾十年的種族矛盾,在那一刻徹底爆發了。”羅伯·弗裡德曼的聲音裡帶著對社會現實的沉重,“黑人社群積攢了數十年的不滿、憤怒、恐懼,徹底失控。連續三天,辛辛那提爆發大規模騷亂,抗議者和警察激烈衝突,街道被砸毀,商鋪被焚燒,多人受傷,市政府被迫宣佈宵禁,國民警衛隊都隨時待命。這是1968年馬丁·路德·金遇刺之後,美國本土最嚴重、影響最惡劣的種族騷亂,全美媒體鋪天蓋地報道,整個美國社會都在反思,都在撕裂,也都在尋找一個出口。”
林辰沉默著,沒有打斷。他知道,這就是《綠皮書》被派拉蒙盯上的核心契機——不是劇本本身有多商業,而是時代需要這樣一個故事。
羅伯·弗裡德曼見狀,繼續說道:“說實話,我們也曾經評估你的另一個相似題材劇本《逃出絕命鎮》,但最終一致認定《綠皮書》更合適;派拉蒙不是要拍一部批判種族主義的控訴片,我們要的不是煽動對立,而是安撫、和解、共鳴。而你的《綠皮書》,恰恰是這個時代最需要的答案。”
他從助理手中接過《綠皮書》劇本大綱,翻了兩頁,目光落在劇本的核心主旨上,語氣變得篤定而懇切:“我們看過大綱和完整劇本,也讓劇本分析部門做了深度評估。這個劇本講種族議題,卻不侷限於種族議題;它觸碰傷痛,卻不販賣仇恨;它揭露偏見,卻最終指向人性。它用公路片加雙男主夥伴電影的框架,講的是孤獨、友誼、勇氣、改變,是跨越一切隔閡的人性尊嚴與和解——這正是現在的美國,最想聽到、最需要看到的主題。”
羅伯·弗裡德曼放下劇本,逐條剖析著劇本的核心,每一句話都精準命中《綠皮書》的靈魂,也讓林辰不得不承認,派拉蒙真正讀懂了這個故事:
“第一,尊嚴的普適性。唐·謝利是受過高等教育的黑人精英,鋼琴大師,有教養、有才華、有地位,可在1962年的南方,他依然因為膚色被歧視、被羞辱、被排擠。劇本沒有讓他憤怒嘶吼,沒有讓他暴力反抗,而是讓他始終堅守尊嚴,用體面、用才華、用底線對抗偏見。它想告訴所有人:尊嚴和膚色無關,和階級無關,和教育背景無關,它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權利,這是全人類都能共情的核心。”
“第二,偏見的消解。你的劇本用了最樸素也最真實的‘群體接觸理論’——託尼,一個底層義大利裔白人,街頭混混,粗魯、市儈,一開始對黑人充滿刻板印象,覺得他們邋遢、偷竊、只配吃炸雞,甚至在家裡都嫌棄黑人用過的杯子。可當他和唐·謝利朝夕相處八週,一路南下,親眼看到唐的才華、孤獨、脆弱,看到他在歧視下的堅守與痛苦,所有刻板印象都土崩瓦解。偏見不是靠說教消除的,是靠真實的相處、理解、陪伴融化的,這一點,觀眾會感同身受。”
“第三,和解的雙向性。這是最難得的地方。《綠皮書》不是單向的‘白人拯救黑人’,也不是單向的‘黑人控訴白人’,而是雙向的成長。唐在託尼身上學會了接地氣,學會了放下精英的孤獨,融入人間煙火;託尼在唐身上學會了尊重,學會了放下底層的粗鄙與傲慢,學會了平視每一個人。真正的種族和解,從來不是一方妥協,而是雙方都完成自我超越,彼此接納,彼此成就。”
羅伯·弗裡德曼頓了頓,看著林辰,語氣誠懇:“Bruce,這個劇本的主旨,和當下美國社會的情緒、主流價值觀、輿論導向高度契合。它不激進,不極端,溫暖、真誠、有力量,既能觸碰社會痛點,又能引導正向價值,既能拿到獎項口碑,又能收穫主流觀眾的認可。這就是派拉蒙哪怕打破保守策略,也要拿下它的原因。而且我們認為這個劇本具備衝擊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獎的實力,如果派拉蒙能有幸合作的話,我們會動用包括母公司資源一切資源,全力衝擊這個獎項。”
一番話,透徹、精準,充滿了誘惑。林辰坐在原地,心裡的疑惑徹底解開,可隨之而來的,是劇烈的糾結與權衡。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著窗外洛杉磯錯落的樓宇,指尖輕輕抵在玻璃上,腦海裡飛速翻湧著前世的記憶。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綠皮書》的價值。
這部電影,上一世在2018年上映、2019年橫掃奧斯卡,拿下最佳影片、最佳男主角、最佳原創劇本三項大獎,全球總票房高達3.297億美元,是小成本文藝片的票房奇蹟。而其中,中國大陸市場貢獻了整整21%的票房,也就是4.78億人民幣,摺合美元約7070萬,是全球第二大票倉,也是這部電影票房成功的關鍵支柱。
可現在是2001年啊。
林辰清楚地記得,2000年中國全年電影總票房,僅僅只有8.6億人民幣,摺合美元不過1.04億。整個中國電影市場還處在萌芽階段,銀幕數稀少,進口片配額嚴格,文藝片幾乎沒有排片空間,《綠皮書》這樣的題材,在這個年代根本不可能拿到前世那樣的票房成績。
少了中國大陸市場的六七千萬美元票房,《綠皮書》的全球總票房,大機率會縮水到2億美元出頭,甚至更低;說實話,對於7000多萬美元的票房損失,他捨不得啊!捨不得這個本該創造更高商業價值、更高全球影響力的故事,因為時代的侷限,被折損一半的光芒。但這個損失如果拿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來換,似乎又沒有那麼肉疼了。至於說能不能拿到奧斯卡小金人這個問題,林辰是一點都不擔心,派拉蒙作為好萊塢老六大這點底蘊還是沒有任何問題的。更重要的是,這次合作意味著熊貓映畫在好萊塢的盟友又多了一個,意味著未來的劇本、投資、發行、國際合作,都將擁有無限的想象空間。《綠皮書》的票房遺憾,是時代的侷限,可派拉蒙帶來的平臺與機遇,是可以彌補一切、甚至創造更多可能的基石。
羅伯·弗裡德曼安靜地坐在沙發上,沒有催促,只是看著林辰的背影,耐心等待。良久,林辰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臉上的糾結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靜的權衡與決斷。
他看著羅伯·弗裡德曼,緩緩開口:“羅伯先生,你說服我了。我們來聊一聊具體的合作條款吧。你應該瞭解過我們與迪士尼、獅門的合作,我不會單純出售劇本版權,我需要合理的收益,也需要熊貓映畫參與到專案的投資與製作中,保留我們的話語權。”
羅伯·弗裡德曼早有準備,立刻拿出提前擬定的核心條款草案,推到林辰面前:“我們已經做好了方案,體現最大的誠意。派拉蒙影業,以100萬美元的固定劇本費用,加上全球票房1%的分成,全額收購《綠皮書》的全部影視改編、拍攝、全球發行、衍生開發權利。同時,為了體現對熊貓映畫的認可,我們允許你們以225萬美元的投資金額,獲得本片15%的總投資權,享有對應比例的全球票房分賬、版權收益、獎項收益。”
林辰低頭看著條款,快速計算著收益與風險。
100萬美元的固定費用,在2001年的好萊塢,已經是一個頂級編劇的價格了;1%的全球票房分成,看似不多,卻能讓他長期享受影片的後續收益;而15%的投資權,不僅能讓熊貓映畫參與到好萊塢A級文藝片的製作中,積累行業經驗與資歷,更能分享影片的長期收益,彌補票房縮水的遺憾。
更重要的是,還有剛剛口頭的承諾——衝擊奧斯卡最佳編劇,以及雙方深度繫結的未來合作,價值遠超金錢本身。他抬起頭,目光與羅伯·弗裡德曼交匯,沒有絲毫猶豫,伸出手:“條款我接受,《綠皮書》,歸派拉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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