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的電話是最後一個打通的。
林辰撥過去時，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咻——啪”的聲響，緊接著是蘇曉興奮的聲音：“辰哥，你聽到了嗎？這是我剛點的一個‘竄天猴’！”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帶著跑動後的喘息，完全不像平時那個高冷的美女校花。
此時的她穿著厚厚的棉襖，站在北京近郊爺爺家的院子裡，撥出的熱氣在冷空氣中結成白霧。院子裡鋪了一層薄薄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她一邊跟林辰說話，一邊跺著腳取暖，眼睛卻亮晶晶的，盯著夜空中不斷炸開的煙花。
“家裡做了八大碗，我吃了兩碗就撐得不行，被我媽唸叨了一晚上。”她說著自己笑了起來，“我媽說我嘴壯胃小，白長了個大個子。”電話那頭傳來遠處親戚喊她回去吃餃子的聲音，她衝那邊喊了一聲“馬上來”，又繼續跟林辰說：“我堂姐今年帶了男朋友回來，我姐夫——哦，現在還只能叫未來姐夫——戴眼鏡，話不多，被我爸和我叔灌了幾杯白酒，現在趴在桌上說胡話呢。”
她絮絮叨叨地講著家裡的瑣事，從年夜飯的菜色聊到表妹期末考了全班第一，從院子裡的梅花開了幾朵聊到春晚裡趙本山的小品好不好笑。林辰靠在餐廳的椅背上，聽著她巴拉巴拉地說個不停，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來。這個在人前永遠端著清冷女神架子的姑娘，此刻活脫脫是一個小話癆，恨不得把分開這段時間裡發生的每一件小事都掰開了揉碎了講給他聽。
說著說著，她忽然停頓了一下，聲音裡的雀躍淡了幾分，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關切：“辰哥，你一個人在國外，年夜飯吃什麼？別湊合啊。”沒等林辰回答，她又放低了聲音，像是怕被院子裡的人聽到似的：“辰哥，我想你了。要是現在能看到你就好了。”
這句話說得又輕又快，卻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林辰心裡，盪開一圈圈漣漪。他握著電話，忽然想起什麼，腦子裡靈光一閃——騰訊QQ好像在這個年代就已經推出了影片聊天功能。前世做駐外記者時，他經歷過智慧手機普及的時代，微信影片隨手就能撥通，可在這個年代，越洋電話已經是奢侈品了。但QQ影片，或許可行。
“曉曉，你現在能上網不？登入QQ，你就能看到我了。”林辰說道。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隨即傳來蘇曉驚喜的聲音：“你等我下，我去書房，家裡有電腦！”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她顯然是小跑著上了樓，電話裡還能聽到她邊跑邊喊：“爺爺！我用一下電腦！”
林辰也起身走到書房的辦公桌前，開啟那臺笨重的臺式電腦。撥號上網的“嘀嘀嘟嘟”聲響了好一陣，螢幕上的小地球才慢慢轉起來。他登入QQ，點開視訊通話的按鈕，螢幕上彈出一個黑乎乎的視窗，什麼也沒有。
“你那邊好了嗎？”電話裡傳來蘇曉的聲音，帶著點急切。
“好了，你點一下那個攝像頭圖示。”
又是一陣除錯。蘇曉那邊傳來她擺弄攝像頭的動靜，她顯然不太熟悉這個新功能，嘀咕著“這個怎麼轉”“畫面怎麼是倒的”。林辰在電話裡一步一步教她，折騰了快十分鐘，螢幕終於亮了。
畫面很模糊，畫素低得像隔著一層毛玻璃，顏色也有些失真，但林辰還是看清了蘇曉的臉。她坐在書桌前，身後的書架上整整齊齊擺著各類文學名著，檯燈的光暈打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映得柔和了幾分。她正盯著螢幕，看到林辰的臉出現在畫面裡時，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彎成了月牙，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真的能看到你！”她壓低聲音喊了一句，又趕緊捂住嘴，怕吵到樓下的人。
可下一秒，她的表情就變了，眉頭微微蹙起，仔細端詳著螢幕裡那張有些模糊的臉：“你好像比在國內的時候瘦了一點，在那邊是不是吃不好？”
林辰摸了摸自己的臉，瘦了嗎？好像沒有。但看著蘇曉那副心疼的模樣，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網上看過一個標準答案——當女人說你瘦了、辛苦了的時候，最好的回答不是辯解，而是順著她的話，讓她感受到你的依賴。於是他笑了笑，說：“這邊的中餐館做得不正宗，想念你親手做的味道了。”
蘇曉聽了，臉上的心疼更濃了幾分，認真地說：“等你回來，我給你做，吃幾碗都行。”
視訊通話的畫質確實有些“感人”，畫面時不時卡頓一下，蘇曉的臉會突然定格成一個表情包似的畫面，過幾秒才恢復。聲音也有延遲，常常她說完一句話，林辰這邊要等一兩秒才聽到。兩人試了幾次，發現這樣聊天實在太費勁，於是想了一個辦法——影片開著看人像，電話繼續打著聽聲音。
於是林辰把手機夾在肩膀上，一邊看著螢幕上蘇曉模糊的臉，一邊聽著電話裡她清晰的聲音。蘇曉也學著他的樣子，把電話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雙手撐著下巴，盯著螢幕裡的他。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螢幕上的畫面偶爾卡住，蘇曉的臉定格在一個笑著的表情上，林辰就盯著那個定格的畫面看，覺得即使是這樣模糊的畫素，也好看得不行。
直到樓下傳來蘇曉奶奶的聲音：“曉曉——下來吃餃子啦！再不來就涼了！”
蘇曉衝樓下應了一聲，然後轉回頭看著螢幕，眼裡有些不捨：“我得下去了。”
“去吧，別讓奶奶等。”
“那你……”她頓了頓，“你一個人在那邊，記得吃點好的。”
林辰笑著點點頭。
蘇曉看著螢幕裡的他，沉默了幾秒，忽然湊近攝像頭，畫面裡她的臉一下子放大了，有些變形，但她的聲音卻格外清晰：“辰哥，新年快樂。”
說完她輕輕笑了一下，然後關掉了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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