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希走過來，遞給林辰一瓶水：林導，第一天就拍這麼多，順利得有點不真實。
林辰接過水，喝了一口：順利不代表輕鬆。後面還有硬仗。
暮色降臨荒川區，三之輪商店街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炸物店的油煙味飄進巷子裡，彈珠店的霓虹燈在潮溼的路面上投下彩色的光斑。
隨後幾天，劇組的拍攝按照既定計劃有條不紊的進行中，順利的讓林辰都感到不可思議。他忍不住看了一眼開機儀式的時候，門從橫濱關帝廟請來的關二爺像，心裡暗自感嘆：關二爺的威力原來這麼強大啊！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回頭一定要和李小萍說一下，以後所有“熊貓系”出品的電影，不管題材是什麼，開機儀式必須得拜關二爺，這簡直是劇組運轉的定海神針。
但樂極生悲。進入電影拍攝的第二週，麻煩還是來了。
接下來要拍的是一場家庭聚餐戲。
柴田一家六口擠在初枝那間破舊平房的餐桌前吃晚飯。桌上擺著幾樣簡單的菜，可樂餅、味噌湯、醃蘿蔔。初枝坐在主位，治和信代分坐兩側，亞紀、祥太、由裡圍在另一邊。一家人邊吃邊聊，話題從天氣扯到工作，從工作扯到錢，從錢扯到“明天怎麼辦”。
表面上這是一頓普通的晚飯。但林辰要的，是那種“表面普通、底下暗流湧動”的感覺——每個人都在這張桌上扮演著自己的角色，每個人都藏著不想被揭穿的秘密，但同時又都在這一刻，真真切切地享受著“有人一起吃飯”這件事。
為了拍好這場戲，他專門花了一天時間，把所有演員叫到一起，不正式拍攝，就大家坐著一起聊聊天，有點類似於劇本圍讀。
“你們不是演員，”林辰對六個人說，“你們是住在這間屋子裡的一家人。你們每天一起吃晚飯，已經吃了很久了。你們知道彼此的毛病，知道誰愛吃什麼，知道誰在說謊，知道誰快撐不住了。但你們不說。因為說了，這個家就散了。”
吉行和子點了點頭，眼神里透著一種歷經滄桑的通透，彷彿她真的在這個家裡熬過了無數個這樣的夜晚。
郭濤搓了搓手，笑著說：“林導，這個我懂。我們家過年吃飯就這感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但誰也不捅破那層窗戶紙。”
蔣文麗笑了一下，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劇本上密密麻麻的批註，眼神沉靜如水。
郝女士則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眼神有點散。她習慣了用一種近乎挑釁和疏離的姿態去面對鏡頭，對她來說，亞紀那種“偽裝出來的輕鬆”似乎並不難拿捏。
至於柳樂優彌和關小彤這兩個半大小孩，則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
第二天正式開拍，讓林辰沒有想到的是，整場戲的第一個問題竟會出現在他意料之外的地方。
蔣文麗飾演的“信代”與郝女士飾演的“亞紀”之間，有一場看似平淡的對話。信代隨口問了一句“你最近還好嗎”，亞紀笑著回了一句“挺好的”。
原本是挺簡單的一場戲，但開拍沒多久林辰就喊了“Cut！”。
“文麗姐，蕾姐，”林辰站在監視器前，眉頭微皺，“剛才那場戲，你們倆的頻道好像沒對上。”
蔣文麗放下手裡的筷子，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林導，我覺得蕾蕾剛才那個‘挺好的’，說得太輕飄了。亞紀在這個家裡，其實一直在察言觀色，她的那句‘挺好的’應該是帶著一種討好的、甚至有些心虛的試探，而不是真的輕鬆。”
郝女士聞言，微微挑了挑眉，原本就有些清冷的眼神瞬間銳利了起來。她坐直了身子，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鋒芒：“文麗姐，我不這麼看。亞紀是一個在風俗店工作的女孩，她早就習慣了用一層厚厚的殼把自己包裹起來。她的‘挺好的’，就是演給別人看的，她連自己都在騙，怎麼可能還去‘討好’誰？她那種笑，應該是麻木的，甚至帶點無所謂。”
餐廳裡的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
郭濤趕忙端著水杯，低頭假裝喝水；吉行和子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彷彿已經入定；柳樂優彌和關小彤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
林辰看著眼前這兩位氣場同樣強大的女演員，心裡暗自嘆了口氣。蔣文麗是北電學院派出身，講究的是人物的內在邏輯和細膩的情感遞進；而郝女士則是典型的體驗派演員，性格里帶著股野生的、不服輸的倔強，她更相信角色當下的本能反應。
兩個人都不是在無理取鬧，她們只是對角色的理解，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好，”林辰沒有偏袒任何一方，他拍了拍手，“既然你們倆都有自己的理解，那我們就換一種方式。文麗姐，你按你的邏輯來，蕾姐，你也堅持你的演法。我們多拍幾條，讓鏡頭來做裁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