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影和老者落在離她大約三步遠的地面上。
虛影的身形和她記憶中一樣模糊，但比之前略微清晰了一些，他邊緣的洇開程度比在谷地初見時縮小了一圈。
老者站在他身邊，手裡仍然握著那把泛黃的蒲扇，但扇子現在不再搖動了，他兩隻手都垂在身側，整個人的姿態裡帶著一種認真到近乎凝滯的注意力。
夏美抬起頭，看著面前的兩個人。她的眼瞳中己經全部被湧動的淺金色光芒充滿，視線穿過那片光看到虛影和老者的面部輪廓時，所有細節都帶著一層閃爍的噪點，像是隔著一層正在沸騰的液體去看東西。
虛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確認了她現在體內因子被外界元素壓入的流速和方向都和預期一致。老者的視線從她的眼睛移到她手掌上那些飄散的金色碎屑上，又從那些碎屑移回她的臉上，微微點了一下頭。
兩個人同時轉過來對視了一眼。
“成了。”虛影說。
“成了。”老者跟著重複了一遍，聲音比虛影更低更沉，像是把那兩個字從身體最深處慢慢提上來，壓在舌根底下稍微含了一下才讓它出口。
院子裡之前那個漫長的等待、天空中那些金色紋路的擴張、他們隔著茶桌交談時那些壓在話縫裡的不安，在這一聲確認裡全部落定了。他們不需要再做任何事來推動後續的程序了，因為夏美現在身處的位置、她體內的狀態、以及她剛剛讀完的那份陣眼對接圖，己經把整條路徑的最後一段自動接通了。
夏美蹲在原地沒有站起來。
她體內的壓力還在持續攀升，她的經脈每一條都在超負荷運轉，淺金色的光暈從她周身散發出來，把她周圍一小片谷地的地面都照亮了。
她用盡全部意識把體內因子往回收束，勉強維持住經脈不崩斷的底線，然後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聲音沙啞到幾乎辨認不出音色的話。
“你們兩個。”
虛影和老者同時看向她。
“給我等著。”她說。
那幾個字從她嘴裡擠出來之後，她沒再有餘力多說任何一個音節。
淺金色的光芒己經從她皮膚表面的每一寸滲透出來，把她整具身體的輪廓都淹沒在一片持續增強的光暈中。
她蹲坐的姿勢開始維持不住了，因為那些被外界元素強行壓入她體內的因子數量己經遠遠超出了她經脈和節點能夠承載的極限，她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顫抖，從指尖到大腿都在高頻振動。她的視線被金色徹底覆蓋，己經看不到虛影和老者的具體位置了，只能感知到兩道固定不動的人形輪廓停留在三步之外，像兩根釘進地面的樁子。
虛影往後退了半步，這個動作很輕微，但夏美還是感覺到了他氣息位置的移動。老者沒有動，他仍然保持著那個兩手垂在身側的姿勢站在那裡，他的蒲扇插在腰帶內側，扇柄露在腰側外面。老者的呼吸節奏和他的氣息位置一樣穩定，不因為夏美周身正在暴發的能量旋渦而產生任何偏移。
她感覺到體內最深處的那個儲存節點——那個她平時用來沉澱過量因子以備不時之需的深層位置——正在被外部壓力強行撕開。它本來應該在她主動呼叫時緩緩開啟，釋放出己經精煉過的因子供她使用，但現在它被外界湧進來的元素流從外面衝撞著，每一次衝撞都讓那層限制壁出現一條新的裂縫。她聽見那種壁面碎裂的聲音在自己的意識中連續不斷地響，像一堵牆正在被從外面用巨錘一塊磚一塊磚地拆開。
然後她的身體內部有什麼東西徹底鬆動了。
那是一種比疼痛更深層的感受，像是她身體最中央原本緊繃繃拉緊的一條繩子被首接剪斷了，所有被那條繩子固定住的東西一下子全部鬆脫，朝著西面八方的方向彈射出去。她的意識在這一瞬間變得格外清晰，視野裡那些閃爍的噪點消失了，她重新看清了虛影和老者的面部輪廓，看清了谷地兩側坡面上那些伏倒的矮草葉片上凝結的水珠，看清了天空中那些正在緩慢旋轉的金色帶狀紋路——但她的身體己經不再屬於她控制了。
她的獨立空間正在從原本的位置上被整片拔起。
她能感覺到那根貫穿兩個空間的絲線被拉到了極限，絲線兩端同時承受著方向相反的牽引力，一端是她獨立空間的根基正在脫離原位向谷地深處移動，另一端是那個銀白色空間下方的核心區域正在向上迎接收容。
兩個方向的力在絲線中間某一點相遇了，相撞的位置就在她身體正下方的地面上，那片黑土己經停止了塌陷，整片凹陷變得光滑如鏡，表面反射出她周身擴散的金色光芒。
她的空間壁在脫離原位的過程中一片接一片地碎裂脫落，那些她用了很多年一點點建立起來的界壁節點全部崩解成原初形態的暗色粒子，混入外部湧來的元素流中朝著凹陷鏡面的方向被吸附下去。
她的身體被動地承載著所有這些變化的中轉任務，每一寸空間壁碎裂後的殘餘都要先從她的經脈中流過一遍才能被送向陣眼的位置，她的身體成了一條臨時管道，所有材料都經過她的身體之後再往下沉。
這個過程持續了很久。她沒法數時間，因為她所有的意識都集中在一件事上——保持自己經脈結構的最低完整度，不讓管道本身在材料輸送的過程中提前崩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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