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懼之下，陳婆拼命回想近日一言一行，百思不得其解。
她素來謹小慎微，自認未曾樹敵，唯一異常便是沈府那筆豐厚賞銀。一個念頭驟然竄入腦海：莫非趙嬤嬤打算滅口，這厚賞原是買命錢？
念及此，陳婆渾身脫力，脊背抵住石壁癱坐在地。轉瞬她又尋思，她不過是教小婢魅惑之術，對比十餘年前舊事，絕不可能是趙嬤嬤所為。
若不是沈府，她一介市井老嫗，又怎會得罪能佈下天羅地網擄走她的高位之人。萬千疑慮纏上心頭，越想越慌，心神大亂。
甬道腳步聲由遠及近，一道玄色勁裝的人影緩緩走出。來人長髮高束，面罩遮面，只露一雙寒眸。一手提著昏黃搖曳的燈盞，一手負於身後，立於牢門前，肅殺逼人。
良久，一道沙啞的聲音驟然破開沉寂：“十五年前，你如何結識沈府趙嬤嬤，一五一十，盡數道來。若有半分虛言、一絲隱瞞……”
話語陡然停頓。黑衣人側過燈盞，火光映亮石壁上林立的刑具，寒鐵泛著森然冷光。
陳婆瞥見刑具，渾身劇烈顫抖，竟然當場失禁。穢氣在牢室內瀰漫開來。黑衣人眼底掠過一絲嫌厭。
陳婆顧不上體面，連滾帶爬撲至鐵欄前，死死攥住欄杆，涕泗橫流哀嚎：“老身說！句句屬實！大人饒命，留老身一命！”
牢外清夜冷眼俯視，她服下變聲秘藥，音色晦澀難辨，原以為這老嫗藏有要緊內情，可此刻看來……
陳婆聲音發顫，字句破碎：“十五……十五年前……城西小風月館，是趙嬤嬤尋的我。”
清夜眉頭微蹙，冷聲道：“把舌頭捋首，好好回話。”
陳婆強壓驚懼，緩緩道出往事。
“當年樓中來了位穿戴華貴的嬤嬤，氣度絕非市井中人。風月樓只接男客，年長婦人登門十分怪異。我暗中打探，見她入樓不尋歡，舉止處處蹊蹺。我一心想要脫籍改換良籍，便刻意展露自身技藝禮數，幾日後果然被趙嬤嬤看中，私下尋我問話。
“她問我心中可有打算，我首言只想脫離風月泥沼。趙嬤嬤許諾，若替她辦一樁私事，便幫我辦妥良籍。我求脫身心切，當即應允。此後每次都有人矇眼引路，送我到一處隱秘小院。婢子反覆叮囑，院內貴人身份尊貴，需謹言慎行。
“入內之後，一道年輕女聲令我傾盡所學為她所用。我當即明白，是深宅貴女求學閨中固寵之術。此後我按期赴約，妝容髮髻、香薰藥膳、閨中巧技盡數傾囊相授。時日一久，我才知曉引路的便是沈府趙嬤嬤。
“唯有一回，那貴人微醺，我為她溫養之時，聽見她低聲喃喃：‘我都還未曾動手……那人怎麼就這般死了……家信都沒有等到……’”
我聽得驚懼不己，只想遠離是非。擱置多年，近年手頭拮据，我才敢重回京城。大人，老身所言句句屬實！”
清夜聽罷心頭巨震，迷霧驟然鬆動。沈微婉蟄伏沈府兩載苦苦追查，原來她生母之死並非柳氏所為！真兇另有其人，那封未等到的家書更是疑點重重。
陳婆見她沉默，心中忐忑，連忙補道：“幾日前，趙嬤嬤尋我，命我為沈二小姐調理容貌姿態，還要調教丫鬟煙雨。除此之外再無別的事，絕無隱瞞！”
清夜眸底掠過一抹冷然唏噓，那唏噓裡藏著些什麼。她目光凌厲巡視著陳婆，見她所言不是做假。
又掛念著資訊緊要須立刻稟報沈微婉。
清夜便不再停留，轉身快步離去，腳步聲慢慢消散在甬道深處。
牢內陳婆等候許久，才敢鬆垮身子癱坐地面，心中稍定：這條命算是保住了。
只短短一息，靜躺的陳婆念頭一轉：此處是何地？我能離開嗎？剛剛放鬆的肩膀即刻緊繃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