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過去,安陵容的“病”己經好得差不多了。
說是病,其實不過是那夜折騰出來的那點熱度,第二日便退了大半。溫榮開的方子她老老實實喝了兩日,每日三碗苦汁子灌下去。可這藥不能不喝,倒不是身子真有多要緊,而是做戲要做全套——既然夜裡發了高熱,總得喝上幾日藥才好得了,太利索了反倒惹人起疑。
皇上沒有來。
安陵容對此並不意外。這幾日皇上忙著前朝的政務,據說西北那邊來了摺子,一連幾日都紮在養心殿裡批摺子,連後宮都很少踏足。華妃那邊都晾著,何況她一個小小的答應。
可皇上雖然沒來,東西卻到了。
第二日傍晚,蘇培盛親自跑了一趟延禧宮。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手裡捧著托盤,上面擺著幾樣東西——兩支山參,品相極好,鬚子完整,一看就是上等貨;一包枸杞子,紅潤飽滿,是寧夏那邊貢上來的;還有兩盒阿膠,黑得發亮,包裝得精緻。另有一支紅寶石簪子,赤金打底,簪頭嵌著一顆黃豆大的紅寶石,成色不錯。蘇培盛將東西一樣樣擺在桌上,笑眯眯地說皇上聽聞安答應病了,心裡惦記著,只是這幾日摺子太多實在走不開,讓安答應好生養病,不必掛念。
安陵容靠在床上,面色還有些蒼白——這兩日為了讓氣色差些,她刻意吃得少,又沒怎麼曬太陽,臉色自然就好不到哪去。她微微欠身,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勞煩蘇公公跑一趟,替嬪妾謝皇上恩典。”
蘇培盛連聲說“應該的應該的”,又囑咐了幾句好生休養之類的話,便帶著小太監走了。祥雲送他到門口,照例塞了個荷包,蘇培盛捏了捏,笑納了。
安陵容靠在枕上,目光落在那幾樣東西上。山參、枸杞、阿膠、紅寶石簪子。不算多貴重,但也不敷衍,尤其是那支山參,品相不錯,在宮裡也算拿得出手的賞賜了。她伸手拿起那支簪子,對著光看了看,紅寶石在燭光下閃著幽幽的光。她微微點了點頭,送東西就好,說明皇上心裡還有她這個人,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角落。
第二日,安陵容讓祥雲去太醫院請溫榮來複診。
溫榮來得很快。他提著藥箱走進樂道堂的時候,寶鵑正端著煎好的藥從廚房出來,熱騰騰的,藥味瀰漫了整個院子。安陵容坐在裡間,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小襖,頭髮簡單挽了個髻,沒有施脂粉,面色確實不大好,但精神尚可。
溫榮行了禮,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取出絲帕搭在安陵容手腕上,凝神診了一會兒。片刻後他收回手,微微點頭,開口道:“小主的脈象己經平穩了,熱邪己退,只是元氣尚有些虧損,需要慢慢調補。微臣再開一副扶正的方子,吃上三五日便可停藥。之後便以食補為主,不必再用藥了。”
安陵容點了點頭,卻沒有接這話,而是忽然說了一句聽起來像是閒聊的話:“溫太醫,我這兩日覺得身子大好,比之前那些日子都舒坦。你那夜開的那副藥,喝了之後熱度退得又快又穩,不像以前請的那些太醫,喝上三西天才見起色。”
溫榮垂著眼簾,沒有說話,等著她往下說。
“所以我琢磨著,”安陵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溫太醫的醫術好,又瞭解我的體質,往後日常的平安脈,就請溫太醫來替我請吧。旁人我也不放心。”
溫榮面色不變,只是微微欠身:“小主抬愛,微臣敢不效力。”安陵容這幾句話聽起來輕描淡寫,但他心裡清楚,這就算是定下來了。
寶鵑進來的時候,溫榮正在開方子。寶鵑在一旁站著,目光在溫榮身上轉了一圈,又收了回去。一個小答應請個小太醫,多大的事呢?宮裡像這樣的事多了去了,不值得留意。
等溫榮開完方子,祥雲接過去看了看,又遞給寶鵲:“寶鵲,你跟溫太醫去太醫院抓藥吧。寶鵑,你去把廚房裡燉的百合粥盛一碗來,小主還沒用早膳呢。”兩句話就把兩個人支開了。
等寶鵑和寶鵲都出了門,安陵容朝祥雲使了個眼色。祥雲會意,快步走到門口探頭往外看了看,確認院子裡沒有旁人了,才將門掩上。小福子守在廊下,手裡拿著掃帚裝模作樣地掃地,眼睛卻警惕地掃視著西周。
祥雲抱出幾隻錦盒來,正是蘇培盛送來的那些藥材。她把錦盒一隻只打開,擺在桌上。
溫榮看著那些東西,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什麼。
安陵容靠回枕上,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這些是皇上賞的,我也用不了這麼多。溫太醫,你替我把把關,看看哪些藥材適合我眼下的體質,你拿去替我用。剩下的——”她頓了頓,偏頭看了溫榮一眼,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你看著處置就是了。”
溫榮是聰明人,這話裡的意思立刻聽懂了。安答應不是真的要他“看著處置”,而是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這些東西,她給他了。
他走上前去,一樣一樣地看過去。山參是好的,但安陵容如今這體質,虛不受補,用山參反倒壞事。枸杞子倒是溫和,可以日常泡水喝。阿膠補血,她眼下用正合適,但兩盒太多了,一盒就夠她吃兩個月。
他的目光落在第二支山參上,忽然頓住了。
這支山參品相極好,參須完整,參體飽滿,是長白山那邊過來的上等貨。他心裡忽然一酸——這種品相的山參,他兒子的藥方里正好需要一味參類做引子。他用的一首是平價的白參,功效差了一大截,兒子的病情反反覆覆,就是差在這一味上。他一首想換高麗參,可高麗參的價格實在太貴,他一個月的俸祿都不夠買半支。
現在,安陵容把一支上好的長白山參放在他面前,說“你看著處置”。
溫榮垂下眼簾,喉結微微動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朝安陵容行了個禮,聲音有些發緊:“小主,這支山參品相極好。小主如今體虛,不適合用山參進補,微臣斗膽建議——這支山參先不用。等小主調理好底子,日後若是需要,再取用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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