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琴默是在後殿整修的旨意傳下來的次日來的。她一進門就上下打量了安陵容一番,目光從她臉上移到肚子上,又從肚子移到臉上,像是驗收什麼似的點了點頭,在軟榻邊坐下便開始絮絮叨叨地說了起來。
“你現在是雙身子的人了,不比從前,什麼事都要格外小心。”曹琴默接過祥雲端來的茶,沒有喝,放在手邊便扳著指頭一樣一樣地數落,“頭三個月最要緊,你如今快滿三個月了,胎象是穩了,但也不能大意。走路要慢,上下臺階要扶著人,風大的日子別出門,天冷了要多穿一件。”安陵容聽著一邊點頭一邊笑,曹琴默便瞪了她一眼,說你笑什麼笑,我是過來人,我說的都是正經話。
安陵容收了笑,認真地點了點頭。曹琴默能在華妃身邊生下女兒,這本身就是一種本事。華妃宮裡常年燃著歡宜香——這件事安陵容上輩子就知道,一聞便知那香裡摻了麝香。麝香傷身,聞久了不易有孕,有孕了也容易小產。
在這樣的地方能生下溫宜,曹琴默絕不是等閒之輩。安陵容願意聽她的,這種經驗不是書上看來的,是拿命換來的。
曹琴默又絮叨了幾句飲食上的忌諱,忽然壓低了聲音。
“你如今有孕,娘娘那邊——少去些。”曹琴默的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不關緊要的事,“娘娘看到別人有孕,心裡不好受。你不是不知道,娘娘盼了多少年都沒有動靜,你挺著肚子在她面前晃,她嘴上不說,心裡總歸是不痛快的。”
安陵容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華妃看到別人有孕會傷心,這是實話,但安陵容總覺得曹琴默這句話底下還藏著另一句話。她去翊坤宮次數不多,每次去待的時間也不長,按理說不會礙著華妃的眼。曹琴默特意提這一句,是真的怕華妃傷心,還是怕別的什麼?安陵容垂下眼簾看著自己搭在小腹上的手,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歡宜香。華妃日日焚著歡宜香,那香裡摻了什麼,旁人不知道,那曹琴默呢?她在華妃身邊待了這麼多年,日日出入翊坤宮,她知道嗎?
歡宜香是皇上親手賜給華妃的,華妃當寶貝似的日日焚著,以為那是皇上對她的獨寵,殊不知那香是枷鎖,是套在她脖子上的繩子。
如果曹琴默知道歡宜香的秘密,她在華妃身邊這麼多年,一個字都沒有透露過。她看著華妃一年一年地盼孩子,一年一年地失望,卻始終沒有說出真相。這份隱忍和心機讓安陵容後背微微發涼。可安陵容轉念一想,換了自己,會說出來嗎?大概也不會。歡宜香是皇上賜的,是太后的意思,她們這些小妃嬪拿什麼去跟皇上、太后鬥?說出來不過是多一條人命。
曹琴默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安陵容看著她的側臉,忽然彎了彎嘴角。有些事心裡知道就行了,不必說破。曹琴默是聰明人,她也是聰明人,聰明人之間不把話說透,是一種默契。
曹琴默走後,安陵容靠在軟榻上想了很久。華妃要庇護她和孩子,她就得待在華妃羽翼下。可華妃的羽翼不是沒有代價的,翊坤宮那日日不滅的歡宜香就是代價。
她不能不去翊坤宮——她如今還是華妃的人,不去就是忘恩負義,華妃嘴上不說,心裡會記著。可去多了對胎兒不好。這個分寸,比繡花還難拿捏。
安陵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忽然想——歡宜香的秘密,是一個籌碼嗎?她手裡握著這個秘密,可以告訴華妃,告訴甄嬛,告訴任何一個想扳倒華妃的人。但這個秘密是皇宮裡最大的秘密,她不僅不能說,還要爛在肚子裡。對誰都不要提,對華妃更不能提。
安陵容想到這裡忽然有些心酸。華妃那個人,張揚跋扈了一輩子,害了無數人,她可恨,也可憐。皇上給了她無上的恩寵,也給了她最狠的算計。她到死都不知道,害她不能生育的不是老天爺,不是命,是她最愛的皇上。
如果安陵容把歡宜香的秘密告訴華妃,華妃會怎樣?她會發瘋,會崩潰,會去質問皇上。以她的性子,她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上一世她不就絕望自盡了?
安陵容不想看到華妃死,不是因為多喜歡她,是因為華妃活著比死了有用。華妃活著,皇上對她的愧疚就在,這份愧疚能護住很多人。
安陵容靠在軟榻上,手搭在小腹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秋風吹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甜絲絲的。安陵容睜開眼,看著窗外那棵老榆樹,葉子己經開始黃了,一片一片地落下來打著旋兒,像在跳舞。她忽然想起曹琴默方才說話時的神情——淡淡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眼底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她知道的,她一定知道。
安陵容在心裡嘆了口氣,不再想華妃,不再想歡宜香,不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