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瑰公主出嫁的前一天，各宮都派人送了添妝。安陵容讓祥雲挑了幾樣體面又不扎眼的物件送過去。祥雲去了一趟回來，手裡多了一個錦盒。她進門的時候，順手把門掩上了。
“娘娘，公主讓奴婢帶回來的。”祥雲把錦盒放在桌上，壓低了聲音，“公主說，感念娘娘在皇上面前替她說話，才能等到開春出嫁，首接嫁給新的可汗，免去一場羞辱。雖說對娘娘來說是舉手之勞，但公主說她會記在心裡。”
安陵容點了點頭，接過錦盒開啟，裡面是一對羊脂玉的玉鐲，觸手生溫，玉質溫潤。
安陵容把玉鐲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合上蓋子：“公主有心了。收起來吧。”祥雲把錦盒收進了櫃子裡。
安陵容沒有再說什麼，目光落在窗外的天色上。明天朝瑰公主就要走了，但願路上平安。
第二日一早，皇上親自送了朝瑰的馬隊出城。城門外的風很大，吹得旗幟獵獵作響。
朝瑰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起身時眼眶紅紅的，卻沒有哭。皇上扶她起來，說了幾句保重的話，便讓侍女扶著她上了馬車。
馬隊浩浩蕩蕩地出了城門，車輪碾過官道上的殘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皇上站在城門口，看著馬隊漸漸遠去，首到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宮。
回宮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沒有坐轎，也沒有讓人跟著太近。蘇培盛遠遠地跟在後面，手裡捧著大氅，也不敢出聲。
皇上心裡盤算著，求親一事己了，準格爾部族定會安分一陣。接下來要做的事，就是肅清朝堂，拔除自己的心頭大患。想到此處，皇上決意去碎玉軒。
前朝，後宮，牽一髮而動全身。他早就拿定主意，甄家註定是要和年家打擂臺的。
甄嬛正坐在窗前看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見是皇上，愣了一下，隨即放下書站起身迎上來。
她沒有急著行禮，而是先看了一眼他的臉色——眉心擰著，嘴唇微微抿著，眼底帶著一層薄薄的倦意。
她輕聲開口，語氣溫和：“皇上怎麼來了？也不讓人通報一聲，臣妾好準備準備。”
皇上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接話，走過去在軟榻上坐下來。甄嬛替他倒了杯熱茶，雙手遞過去。
皇上接過來捧在手心裡，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朕剛剛送了朝瑰出城。”
甄嬛在他旁邊坐下：“臣妾知道。臣妾聽說今日風大，公主一路辛苦。”
皇上低頭看著手裡的茶碗，杯沿的熱氣嫋嫋升起來，模糊了他的眉眼：“朕想起她小時候的樣子。她是朕最小的妹妹。”
甄嬛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
皇上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朕捨不得她。”
他說完這五個字，便沒有再開口，只是低著頭看著手裡的茶碗。
甄嬛的心忽然被什麼輕輕牽了一下。她見過皇上的很多面，但這是第一次，她見到皇上的脆弱。他此刻願意在她面前露出這一面，說明他心裡是把她當成了可以說話的人。
甄嬛開口道：“臣妾知道皇上舍不得。公主是皇上的妹妹，從小看著長大的，如今遠嫁他鄉，換了誰都會難過。可臣妾也知道，皇上做了自己能做的事——讓公主等到開春再走，一路上的東西也都備得妥帖周全。公主心裡明白，皇上是替她著想過的。”
皇上轉過頭看著她：“皇后雖端莊持重，可朕跟她說不上幾句真心話。華貴妃待朕是好的，可她身後還有一個年家。朕有時候覺得，只有在你這裡，朕不必端著。
甄嬛在他身邊坐下來：“皇上心裡裝著天下人，自然也要裝著天下人的心事。有些話說出來未必有人懂，不說又覺得心裡堵著。臣妾雖然愚鈍，但皇上若願意說，臣妾願意聽。”
皇上看了她一眼：“朕知道你會這麼說。”
甄嬛的心輕輕跳了一下，低下頭，指腹沿著杯沿慢慢滑過去：“臣妾能做的不過是替皇上研墨添茶，聽皇上說幾句心裡話。若能讓皇上覺得鬆快一些，臣妾便知足了。臣妾只覺得，皇上也有心。有心的帝王，才記得住江山的分量。”
皇上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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