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案角的香爐還升著嫋嫋的煙。皇上靠在椅背上，面前攤著一本摺子，己經翻了半天了也沒批幾個字。蘇培盛在旁邊站著，偶爾看一眼他的臉色，不敢多話。過了一會兒皇上開口了：“去請瑜妃來一趟，讓她帶著月琴來。”蘇培盛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安陵容到的時候，皇上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擱在膝上沒有翻開。她進門行了禮，皇上抬了抬手：“起來吧，不用多禮。”
她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月琴擱在膝上，沒有急著彈：“皇上這幾日沒睡好？”
皇上揉了揉眉心：“這幾天夜裡總醒，醒了就睡不著了。”他看了她一眼，“朕想聽你彈彈月琴。”
安陵容沒有多問，低頭調了調絃，手指在琴絃上輕輕撥了一下，叮的一聲，清脆又短促，琴聲像水一樣淌開了。
皇上靠在軟榻上聽了一會兒，眉心漸漸鬆開了一些。安陵容彈完一曲，手指在琴絃上停了一下，沒有立刻放下，抬頭看了一眼皇上的臉色，見他眉間的褶皺還沒有完全舒展開，便又換了一首曲子，這一次比方才更輕緩些。
她彈到第二曲中間，蘇培盛從外面進來，腳步放得極輕，走到皇上身邊躬身低語了幾句。皇上沒有睜眼：“東西接進來，人就不必見了。”蘇培盛應了一聲，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安陵容的手沒有停，琴聲也沒有斷，只是目光往殿門的方向偏了一下，又收回來了。她彈完第二曲，才慢慢停下手，把月琴擱在膝上，看著皇上：“皇上就這麼把人打發走了？”皇上睜開眼，看了她一眼：“不然呢？”
安陵容笑了笑，低頭撥了一下琴絃，手指在弦上輕輕划過去，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動：“臣妾只是想著，皇上這兒倒是熱鬧。有人吹簫，有人吹壎，還有人送棗泥山藥糕。臣妾還以為皇上聽這些聽慣了，不會再想聽月琴了。”
皇上靠回軟榻上：“簫聲太遠，壎聲太沉，都是繞來繞去的東西，聽著累。”
“月琴不一樣，不繞彎子，也不打啞謎。”
安陵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月琴，手指在弦上輕輕按了一下，發出極短的一個音：“那臣妾多彈一會兒。”
她撥弄了兩下琴絃，又開口了，聲音比方才輕了些：“皇上若是想聽曲子，臣妾給您彈一支新的。不是什麼名曲，是臣妾自己編著玩的，還沒給別人彈過。皇上若是不嫌粗陋，就聽一聽。”
皇上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算是默許了。
那支曲子不長，彈完之後安陵容沒有立刻放下月琴，像是還在等那聲音完全落下。殿內安靜了一會兒，她才開口：“這支曲子，臣妾還沒有名字。皇上若是覺得好聽，不妨給它起個名字。”
皇上想了想：“叫‘晚來風’吧。朕聽著像傍晚的風，平和又讓人舒坦。”
安陵容把月琴放在一旁：“那臣妾替它多謝皇上賜名了。”她又坐了一會兒，把那支新曲子又彈了一遍。
又過了一會兒，安陵容撥完了最後一個音：“時候不早了，臣妾該回去了，金玉該找臣妾了。”皇上沒有留她：“路上慢些。”
她站起身來行了禮，把月琴交給祥雲抱著，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皇上若是夜裡還睡不著，不妨讓人傳句話，臣妾明日再來。”
皇上一個人坐在燈下，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遠了，那支叫“晚來風”的曲子還在他腦子裡若有若無地繞了幾圈。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她撥絃時手指翻飛的樣子，他還記得。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注意這些細碎的、安靜的東西——那些不必聲張、不必解釋的陪伴，那些不急著要答案的對話，就像那支沒有名字的曲子，在他腦子裡若有若無地繞了幾圈，還在他心裡留了一小截影子。
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覺得那些曾經讓他輾轉反側的心緒，似乎被一陣琴聲撥散了大半。他伸手推開半扇窗，夜風便安靜地流了進來，帶著草木初醒時特有的潮潤氣息。
他又站了一會兒，轉過身走進內殿。他躺下來，在枕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呼吸慢慢地平穩下來，沒有多費力氣。
這是他這幾日裡睡得最早的一夜。他合上眼的時候，覺得那支曲子還沒有完全散去，像是正沿著屋樑緩緩遊走。他便放心地把這一夜交給了它，什麼也不再操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