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珠自從在畫冊上看見一匹駿馬之後,便像被什麼東西勾住了魂。她每日翻那本畫冊翻到同一頁,指著那匹馬的畫像對華妃說:“額娘,我想看真的馬。”華妃最初沒放在心上,隨口應了一句“等有機會再說”。寶珠卻不像她想的那麼容易打發,隔日又來,隔日又來,還把金玉也拉上了。
金玉雖然不像寶珠那樣鬧,但偶爾也會在安陵容面前提一句:“額娘,寶珠說要去看馬。”九阿哥蹲在廊下聽見了,抬起頭來:“馬是不是比羊大?”金玉說:“大很多。”九阿哥想了想:“那我也想去看看。”安陵容放下手裡的針線,看著幾個孩子圍在廊下,一人一句地追問她什麼時候帶他們去看馬。安陵容被他們鬧得沒了脾氣,無奈地搖了搖頭,轉天便去找華妃商量。兩人都覺得拗不過這幾個孩子,便挑了一個晴朗的午後,帶著三個孩子和乳母往百駿園去了。
百駿園在圓明園西側,圍著一大片草地,遠處幾排馬廄,近處幾匹新進的馬正被太監牽著遛圈。寶珠一路都沒消停,她攥著華妃的袖子,翻來覆去地問:“額娘,你說的那匹黑馬,真的是你十三歲那年騎的?”華妃被她問了三遍,終於點了點頭:“是,那匹馬叫踏雲。”寶珠又說:“那它後來去哪裡了?”華妃沉默了片刻:“它老了,被放去莊子上養老了。”寶珠像是正在腦海裡替那匹黑馬畫出一片遠方的草地,又追問道:“那額娘還能再騎一次嗎?”華妃沒有接話。
金玉走在安陵容旁邊,日光落在她肩上,她比寶珠安靜一些,但腳步也比平時快了幾步:“額娘,馬有多大?”安陵容說:“比你還高。”金玉又想了一下:“那我能騎嗎?”安陵容說:“等你再大一些就可以了。”九阿哥跟在她旁邊,他己經跑了一小段又跑回來,額角沁著細汗:“額娘,她們在那邊看什麼?”他指向遠處那排馬廄的方向。安陵容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隱約看見一匹青灰色的馬正站在圍欄旁邊,一個穿著青色短打的身影正低頭繫著馬鞍的腹帶。
百駿園的管事太監己經迎出來了,行過禮說己經清了場,幾位主子可以隨意看。華妃擺了擺手讓他退下,目光卻落在遠處那個正低頭繫馬鞍的身影上。她看了一會兒,偏過頭對安陵容說了一句:“那人倒是利落。”
安陵容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人正是前世的老熟人,葉瀾依。
她翻身上馬的動作乾脆,像是己經做了無數回,馬鬃在風裡翻飛,她的手握在韁繩上。馬蹄踏過跑道的聲響被風託著,在開闊的園子裡迴盪。寶珠站在圍欄邊看了一會兒,忘了說話。日光落在葉瀾依身上,她勒了一下韁繩,那匹馬便順著她的力道轉了半圈,蹄子在草地上輕輕踏了兩下,才安靜地停下來。
寶珠己經看得眼睛都不眨了,她拉了拉華妃的袖子:“額娘,她好厲害!”華妃沒有接話,目光還在那人身上。那人己經放開韁繩策馬跑了一圈,在圍欄邊上勒住馬時動作利落。
寶珠又拉了拉華妃的袖子:“額娘,你也會騎馬,你上去騎一圈給我看!”華妃說:“額娘己經許多年沒騎過馬了,怕是己經生疏了。”寶珠不依,又扯了幾下她的袖子,拉著她的手晃了晃:“就騎一小會兒。”
安陵容站在旁邊,看出華妃內心其實是很想騎馬的,開口勸導:“娘娘若想騎,不妨試試。孩子們難得來一趟,也想看您騎。”
華妃沉默了一會兒,轉頭對馴馬女說了一句:“那匹馬,借本宮騎一圈。”葉瀾依翻身下馬,把韁繩遞到她手裡。
華妃接過韁繩翻身上馬時動作還利落,像是肌肉還記得那些年她騎過無數次的習慣她在馬背上坐穩,勒了一下韁繩,馬前蹄抬了一下又落下,她穩住身子,策馬沿著圍欄跑了半圈。剛開始還能控制,拐彎時她的身子偏了一下,馬像是感覺到騎手的不穩,步子亂了一瞬,馬蹄在草地上踏了兩下。華妃勒緊韁繩想要穩住它,那馬卻像是忽然不想跑了,停下來原地踏了幾步。葉瀾依己經快步走上前,伸手拉住轡頭,輕輕拍了一下馬的脖頸,那匹馬才安靜下來。
華妃勒住馬,低頭看了她一眼:“你叫什麼名字?”葉瀾依鬆開轡頭退後一步行了個禮:“奴婢葉瀾依,是百駿園的馴馬女。”
華妃翻身下馬,把韁繩遞迴她手裡:“你方才那一手,倒是利落。你在這園子裡馴馬多久了?”葉瀾依說:“己有五六年的時間了。”
三個孩子己經跑到了圍欄邊。寶珠抓著欄杆喊:“額娘,你剛才好厲害!”金玉也喊到:“華額娘方才那圈跑得很快。”九阿哥沒有叫喊,但是看著華妃的眼睛亮晶晶的。
華妃偏過頭對寶珠說了一句:“你還想不想看本宮騎馬?”寶珠使勁點頭。華妃轉頭又看向葉瀾依:“你可願意跟本宮賽一場?”葉瀾依抬起頭:“娘娘當真要賽?”華妃說:“本宮這些年雖然沒有騎過馬,但你也未必能贏。”葉瀾依沒有再多說,翻身上了另一匹馬。
兩匹馬沿著圍欄跑了一圈,日光正從兩人身後照過來,馬鬃在風裡揚起。寶珠站在圍欄邊上蹦著喊“額娘快跑”,金玉站在她旁邊握緊拳頭。九阿哥也跑過來了,蹲在圍欄旁邊看了一會兒,又站起來喊了一聲“跑”。華妃的馬在前半圈一首領先,拐彎時葉瀾依從內側超了過去,兩匹馬並排跑了一小段,葉瀾依的馬比華妃快出半個馬頭。兩匹馬又跑了一小段才慢慢停下來,華妃翻身下馬時呼吸有些急,但眼底是亮的,她笑了。安陵容己經很久沒有見過她那樣笑了。
三個孩子跑過去把華妃圍住,寶珠拉著她的手說“額娘你騎馬好快”,她低頭看了寶珠一眼:“你方才看見本宮怎麼勒韁繩了?”寶珠愣了一下:“沒有。”華妃說:“那你下回再看仔細些。”
皇上是這時候到的。他沿著來路走過來時日光正落在肩上,身後跟著蘇培盛,走到圍欄邊時三個孩子己經看見他了,寶珠第一個跑過去,拉著他的袖子:“皇阿瑪!額娘方才騎馬了!”皇上低頭看了她一眼:“那她贏了沒有?”寶珠想了想:“沒有,是那個姐姐贏了。”皇上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葉瀾依正站在馬廄旁邊低頭解馬鞍的腹帶。
他收回目光看向華妃,日光從廊柱間漏下來,他開口說了一句:“朕很久沒有見你騎馬的樣子了。”華妃說:“臣妾也很多年沒有騎了,方才技癢,讓皇上見笑了。”
皇上似乎在回憶在王府裡的日子:“這後宮裡,世蘭明豔活潑,容兒溫柔堅定。若是隻有純元皇后一個賢妻,世蘭與容兒兩個美妾,朕便什麼都不必想了。”
華妃愣了一下,隨即嬌嗔道:“皇上的意思是,臣妾只配做妾?”
安陵容站在幾步之外,笑道:“皇上說笑了。臣妾和華妃姐姐不過是盡了本分”
皇上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頭看向葉瀾依:“你的馬術竟把華妃比了下去,可見你是有真本事的。賞。”葉瀾依跪下行禮:“謝皇上恩典。”
華妃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她轉頭對葉瀾依說了一句:“你的馬術不錯,可願意來本宮身邊?本宮身邊缺一個會騎馬的人,日後也可以教公主。”
葉瀾依沉默了一下:“承蒙娘娘厚愛,奴婢與一人約好了,在此等候他。”
華妃挑了挑眉:“和誰約好了?若是你的心上人,你來本宮身邊,本宮日後為你們賜婚豈不更加榮耀?”
葉瀾依想了一會兒抬起頭:“容奴婢再想想。想好了,自然會去找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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