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後,孟靜嫻坐上了沛國公府的馬車,等在巷子口。車簾垂著,車簷下掛著一盞沛國公府的燈籠。管家站在車外,手裡提著兩隻大包袱,等著蘇拉下工回來。
蘇拉從碼頭回來時,遠遠便看見了那輛馬車。他腳步慢了下來,站在巷口看了好一會兒。馬車通體黑漆,車簷下掛著一盞六角燈籠,燈籠上印著“沛國公府”西個字。他認得那輛馬車,也認得那盞燈籠。從前他陪孟靜嫻去沛國公府省親時,便見過這輛車。
他站了一會兒才邁步走過去。
管家迎上來把兩隻大包袱遞給他:“蘇拉先生,這是我們小姐讓送來的。米麵油鹽,夠您和甄娘子吃兩個月。”
蘇拉伸手接過包袱,目光還落在馬車上。
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起了車簾的一角,他看見了孟靜嫻的臉。她坐在車裡,沒有往他這邊看,側臉對著他。她瘦了一些,下巴比從前尖了,可眉眼還是從前那樣。
蘇拉盯著那張臉看了一會兒,想起從前在果貝勒府裡的日子。那時候他每日從外面回來,孟靜嫻總是在正院等著。她從來不問他去了哪裡,從來不問他見了誰,從來不和他吵。她只是為他料理好府裡的事情,照顧好元澈。
他那時候覺得那樣的日子太寡淡了,像白水一樣沒有味道。他想要的是甄嬛那樣的人,會和他對詩、和他論畫、和他月下吹笛的人。
可如今他站在這裡想起從前,那些日子像一場夢,一場他從前從來沒有認真看過的夢。他忽然覺得好後悔。
馬車走了。
蘇拉提著兩隻包袱站在巷口,看著那盞燈籠在暮色裡漸漸遠了,最後拐過街角便不見了。
甄嬛正坐在窗前縫帕子,看見他提著東西進來:“哪來的?”
蘇拉把包袱放在桌上:“沛國公府送來的。”
甄嬛手裡的針停了一下:“孟靜嫻送來的?”
蘇拉沒有否認。
甄嬛說:“她倒是念舊情。”蘇拉沒有接話。
他把包袱開啟,裡面是米、面、油、乾菜、臘肉,還有一包紅糖。
他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桌角,甄嬛沒有再問,低下頭繼續縫帕子,針腳比方才密了一些。
安陵容是在第二日午後收到密報的。
她正坐在廊下給弘晧縫一件稍厚一些的坎肩,祥雲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幾句——孟靜嫻昨日坐馬車去了城東那條巷子。
安陵容手裡的針停了一下,又繼續穿過去了:“孟靜嫻倒是深情。”
她說完這句話便沒有再開口。她活了兩世,上一世死得早,這一世從頭活過來,看過的人、經過的事都不少了。可她從來沒有體會過那種深情。上一世她巴望著皇上能多看她一眼,巴望著甄嬛能拿她當真正的姐妹,巴望著身邊的人能真心待她。可她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人,會為了她坐了馬車等在巷口,會為了她送一車米麵過去還不肯下車見她一面。
她忽然想起自己上一世臨死前吃的苦杏仁,想起自己一個人躺在延禧宮後殿的床上,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可皇上那時候在哪裡?大概在別人的宮裡,大概在別人的床上。
安陵容輕笑了一聲。孟靜嫻的這種感情是什麼?她也說不上來。大概是那種“明知道你不愛我,可我還是放不下你”的東西。安陵容從前覺得那種東西是話本子裡編出來的,可孟靜嫻偏偏做出來了。
她又想起皇上。皇上對她好,給她位分,抬她的旗籍,替她畫眉,是因為弘晧,因為她在後宮裡有用。如果她哪天也成了庶人,皇上大概連看都不會看她一眼。她不會怪皇上,因為她從一開始就知道皇上是什麼樣的人。她也沒有期待過什麼深情。
“深情有什麼用呢。”安陵容搖了搖頭,“孟靜嫻倒是深情,可她得到了什麼?蘇拉心裡裝的都是別人。她送去的那些米麵油,蘇拉收下了,心裡感激的也未必是她。她圖什麼呢。”
她沒有再往下想。她不需要深情。她需要的是孩子們好好長大,是延禧宮穩如磐石。深情是那些不用爭的人才能消受的。她沒有那個命,也不打算有。
她重新拿起那件坎肩,在邊角上又添了一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