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國,京都,長公主李雲睿府邸外的巷口。
暴雨如注,自天際傾瀉而下,彷彿要將這座巍峨的都城徹底沖刷乾淨。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遮蔽了星月,唯有偶爾劃破夜空的閃電,才能短暫照亮巷口那道挺拔卻略顯佝僂的身影。
燕小乙立在那裡,一身玄色勁裝早已被雨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精悍的身形輪廓。雨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頰滑落,混雜著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的液體,滴落在腳下的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他沒有穿蓑衣,也沒有戴斗笠,就那樣筆直地佇立著,像一尊被雨水澆築的石像,目光死死鎖定著府邸深處那間亮著燭火的屋子——那是他的妾室生產的地方。
今夜是他第一個孩子降生的日子,本該是闔家歡喜的時刻,可燕小乙的心頭,卻像是被這漫天暴雨浸泡著,沉甸甸的,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是慶國禁軍統領,九品上的神箭手,放眼整個京都,也是數得著的實權人物,可這份榮耀與權勢,在長公主李雲睿面前,卻輕如鴻毛。
他的妾室,本是長公主府邸的一名丫鬟,因一次偶然的機會被他看中,又得長公主點頭恩准,才得以納為妾室。這些年,他追隨長公主左右,鞍前馬後,赴湯蹈火,所求的不過是她偶爾的一瞥青睞,可那份卑微的執念,卻像是一根無形的枷鎖,將他牢牢捆綁。如今孩子即將降生,他心中既有為人父的期待,更有深深的惶恐——他怕這個孩子的降生,會讓他在長公主心中的分量,變得更加無足輕重。
“嘩啦啦——”
雨勢愈發猛烈,狂風裹挾著雨點,狠狠砸在燕小乙的身上,帶來刺骨的寒意。他的身體早已被凍得僵硬,牙關不受控制地打顫,可他卻絲毫不敢挪動腳步。他要在這裡等,等那個孩子平安降生的訊息,也像是在以這種自虐般的方式,向長公主證明自己的忠誠——即便在這樣重要的時刻,他的心思,也從未偏離過她半分。
燕小乙自幼習武,身體底子本就極好,又常年在軍中歷練,尋常的風雨根本奈何不了他。可他心中藏著舊疾,那是多年前為了保護長公主,在一次刺殺中落下的寒疾。每逢陰雨天,寒疾便會隱隱發作,如今在這暴雨中佇立許久,那股熟悉的寒意,已然順著四肢百骸,悄悄蔓延至五臟六腑。
他微微蹙眉,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佩劍。冰冷的劍柄傳來一絲觸感,讓他混沌的思緒稍稍清醒了幾分。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長公主的模樣,她身著華服,眉眼如畫,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輕聲喚他“小乙”。那聲音,像是一劑良藥,能暫時驅散他身上的寒意;可又像是一劑毒藥,讓他愈發沉淪,無法自拔。
“哇——哇——”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燕小乙感覺身體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一聲清脆的嬰兒啼哭,穿透了厚重的雨幕,從府邸深處傳了出來。那哭聲不算響亮,卻像一道驚雷,在燕小乙的腦海中炸開。
他猛地繃緊了身體,眼中迸發出一抹難以掩飾的狂喜。是兒子!他聽到了穩婆的呼喊,是個兒子!
心頭的巨石轟然落地,可隨之而來的,卻是一陣劇烈的眩暈。寒疾徹底發作了,四肢百骸像是被無數根冰針穿刺著,疼得他渾身發抖。他想邁步走進府邸,去看看自己的孩子,可雙腳卻像是灌了鉛一般,沉重得無法挪動。
“統領!統領您沒事吧?”一名值守的禁軍士兵發現了他的異樣,撐著油紙傘快步跑了過來,語氣中滿是擔憂。
燕小乙艱難地抬起手,擺了擺,想要說自己沒事,可剛一張嘴,就噴出一口帶著寒氣的白霧,話語也變得含糊不清:“沒……沒事……孩子……怎麼樣了?”
“回統領,是個大胖小子,母子平安!”士兵連忙答道,想要上前攙扶他,“統領,您快避避雨吧,您都站在這裡淋了一整夜了,再這樣下去會出事的!”
“母子平安……好……好……”燕小乙喃喃自語,臉上露出一抹虛弱卻滿足的笑容。他的心願了了,不僅有了兒子,妾室也平安無事。可這份喜悅,僅僅持續了片刻,就被洶湧而來的寒意徹底吞噬。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逐漸模糊,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重疊。暴雨、巷口、士兵的臉龐,都變得越來越不清晰。他彷彿又看到了長公主,她站在不遠處的廊下,撐著一把描金的油紙傘,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複雜,看不出是喜是怒。
“長公主……”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聲喚了一句,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雨聲掩蓋。他想向她走去,想告訴她自己有兒子了,想向她表忠心,可身體卻再也無法支撐,重重地向後倒去。
“統領!”士兵驚呼一聲,想要伸手去接,卻終究慢了一步。燕小乙的身體重重摔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濺起一片水花。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燕小乙的腦海中,只剩下長公主那張模糊的臉龐,以及心中那份跨越了數年的卑微執念。他這一生,為長公主而生,為長公主而戰,如今,或許也要為這份執念而死了。
意識沉入黑暗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扯著,從這具早已被寒疾侵蝕的身體中剝離出來。沒有痛苦,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彷彿掙脫了沉重的枷鎖。
他漂浮在半空中,低頭看著自己倒在雨中的身體,看著圍攏過來計程車兵們慌亂的身影,看著府邸深處那間依舊亮著燭火的屋子——那裡,有他剛剛降生的兒子,有他的親人。可此刻,他心中卻沒有絲毫的留戀,只有一種徹底解脫的釋然。
那份困擾了他一生的,對長公主的執念,在靈魂剝離的瞬間,也隨之煙消雲散。他終於明白,自己這短暫的一生,活得太過卑微,太過壓抑,從未為自己活過一天。可如今,說什麼都晚了。
暴雨依舊在傾瀉,沖刷著他的身體,也沖刷著他留在這世間的最後一絲痕跡。他的靈魂在雨中飄蕩了片刻,感受著那刺骨的寒意,卻再也無法對身體造成任何影響。隨後,一道微弱的光芒從他靈魂深處亮起,緊接著,靈魂開始一點點變得透明、消散。
先是四肢,再是軀幹,最後是頭顱。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只有無聲無息的湮滅。彷彿燕小乙這顆存在於世間的靈魂,從未出現過一般。
巷口,士兵們已經將燕小乙抬了起來,焦急地向府邸內跑去,想要請大夫診治。產房內,剛剛生產完的妾室虛弱地躺在床上,懷裡抱著襁褓中的嬰兒,臉上滿是初為人母的溫柔。她還不知道,那個為了等她生產,在雨中佇立了一整夜的男人,已經陷入了昏迷,而他的原生靈魂,已然在這場暴雨中,徹底歸寂。
雨勢漸漸小了一些,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預示著黎明即將到來。可對於燕小乙的原生靈魂而言,他的黎明,永遠不會再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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