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把三枚銅錢並排擺在桌上。
第一枚，茶攤啞巴給的，邊緣磨得圓潤，“查”字刻得規整。第二枚，暗室夾層裡的，銅面發暗，“查”字刻得深。第三枚，崔琰偷出來的，缺了最後一筆。三枚銅錢，三個人刻的，但刻的是同一個字。
昭寧把三枚銅錢翻過來。背面除了“查”字，什麼都沒有。她拿起來對著窗外的光看，銅面在光裡透出細密的沙眼，是鑄造時留下的。三枚都是光緒通寶，但銅質略有不同。第一枚銅色發紅，第二枚發青，第三枚偏黃。她想起師父說過，宮中的銅錢和民間鑄的銅錢，銅質不一樣。宮中用的是精銅，民間用的是雜銅。
第二枚銅色發青的，是宮中鑄造的。第一枚發紅的，是民間私鑄的。第三枚偏黃的，介於兩者之間，像是宮中銅料摻了民間雜銅。三個人，三條來路。啞巴在民間，暗室在崔府，崔琰在宮裡。
昭寧把銅錢收好，出門去找鐵柱。土地廟裡，鐵柱正坐在門檻上補鞋，針線在粗布上穿來穿去。昭寧在他旁邊坐下。
“崔琰這幾天的行蹤，你查細一點。”
鐵柱咬斷線頭，抬頭看她：“查什麼？”
“他去過哪些地方，見了哪些人，有沒有進過宮。”
鐵柱點頭，把鞋放下，起身就要走。昭寧叫住他：“還有，幫我給崔琰遞句話。”
“什麼話？”
“明日午時，城南茶攤。我一個人去。”
鐵柱看了她一眼，沒多問，轉身走了。昭寧坐在門檻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老榆樹的枝幹在風裡晃，影子在地上拉得長長的。她伸手摸了摸袖中的銅錢，三枚，稜角硌著指腹。
天黑之前，鐵柱回來了。他站在土地廟門口，臉上帶著汗，顯然跑了不少路。
“姑娘，查到了。崔琰前天夜裡出了城，往棋盤巷方向。在巷口站了一刻鐘，沒進去。然後回城，在宮城西北角外面轉了一圈。那地方有一棵歪脖子棗樹，他在樹底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
昭寧的手指攥緊了袖口。宮城西北角，歪脖子棗樹。冊子第三頁的路線圖，終點就是那裡。崔琰也拿到了那本冊子？還是他從別的渠道知道了那個入口？
“他見了誰沒有？”
“沒有。一個人去的，一個人回來的。但回來之後，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整天沒出來。今天早上才開門，去了他爹的院子，待了半炷香就走了。”
昭寧站起來。崔琰去了她去過的地方，走了她走過的路。他在棋盤巷口站了一刻，沒進去，因為他知道里面有人。他知道棋社裡有人等他。但他沒進，說明他不想讓人知道他來過。然後他去了宮城西北角，在棗樹下站了一會兒。他在確認那個入口還在不在。
“你傳話了嗎？”
“傳了。崔琰的隨從接的，說會轉告。”
昭寧點頭。她回到住處，關上門，在桌邊坐下來。她把母親畫像從內袋裡取出來，鋪在桌上。畫中母親捏著棋子，微微側頭。她湊近看母親手裡的棋子，是一枚黑子，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棋子下面壓著一角信紙，只露出一個角，上面有半個字。昭寧歪著頭看那個字，認出來了，是“安”字。母親的筆跡。
她把畫像翻過來。背面那句“崔佑入宮那年，先帝己不能下棋”她己經看了很多遍。但今天她注意到“入宮”兩個字寫得很小，比其他字都小，像是刻意縮著的。她指腹沿著那兩個字劃過，墨跡在指腹上留下一點淡灰。崔佑入宮那年。崔佑是什麼時候入宮的？她不知道。父親沒提過。師父沒提過。
她想起棋社那人說的：陳弈在宮中棋院供職七年。如果陳弈在宮中那七年裡，崔佑也在宮中，那兩人是同事。一個是棋待詔，一個大概是侍衛或者別的什麼。先帝讓陳弈陪著下棋，說明陳弈是先帝信任的人。崔佑能入宮，說明崔佑當時也是先帝信任的人。
先帝信任崔佑。先帝信任陳弈。先帝信任沈崇山。三個人，後來一個被挖了眼，一個被誣謀反滿門抄斬。
昭寧把畫像摺好，收進內袋。她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巷口的風灌進來，帶著遠處燒灶的煙味。她深吸了一口氣，把窗關好。桌上的三枚銅錢還在，她走過去，把它們一枚一枚收起來。第一枚收進左袖暗袋，第二枚收進右袖暗袋，第三枚貼身放好。三枚銅錢，三個方向，最後指向同一個地方。
宮城西北角，歪脖子棗樹下。
她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明天見崔琰。崔琰拿出來的第三枚銅錢缺了一筆，他說是從他爹書房偷的。他為什麼要偷銅錢給她？他說“我爹老了，他做的事，我不想背”。這句話有幾分真？崔琰是崔佑的兒子，從小錦衣玉食，崔佑給他鋪好了路。他為什麼要背叛崔佑？
除非崔佑做的某件事，觸到了崔琰的底線。什麼事能讓一個兒子背叛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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