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在靖王府後門敲了三下。門開了,蕭硯站在門後,手裡提著一盞沒點的燈籠,看見她,側身讓路。
昭寧走進去,從袖中摸出三枚銅錢,放在石桌上。蕭硯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三枚銅錢,兩枚完整,一枚缺了最後一筆。他拿起那枚缺筆的,指腹在斷口處停了一下。
“崔琰給你的。”
“他娘死前沒刻完。”昭寧把茶攤上的事說了一遍。蕭硯聽完,把銅錢放回桌上,沉默了一會兒。
“崔佑的夫人,是先帝宮中棋院的女官。”蕭硯開口,聲音很平,“她下棋下得好,先帝賜了玉佩。後來崔佑娶了她,帶出宮來。她死的時候崔琰七歲。外面都說病死的,沒人查。”
昭寧看著桌上三枚銅錢。三個女人,三種來路。啞巴給她的一枚,崔琰母親留的一枚,她自己手裡的一枚。三枚銅錢湊齊,指向同一個地方。
“棋院暗室的入口,在西北角那棵棗樹底下。”蕭硯從袖中摸出一張紙,展開。紙上畫著宮城西北角的佈局圖,棗樹的位置用硃砂點了紅點。“我的人探過三次。棗樹底下有地道,通往棋院後面那間屋子。但地道入口有暗哨,從棗樹進去,走不到三步就會被發現。”
“幾個暗哨?”
“三個明哨,兩個暗的。”蕭硯指腹點在圖紙上,“明哨在棗樹周圍,暗哨一個在牆根排水口,一個在棋院後窗下面。明哨我能引開,暗哨要同時解決。”
昭寧看著他:“你有把握?”
蕭硯沒答。他把圖紙折起來收好,從案上拿起那盞沒點的燈籠,在手裡轉了一圈。“今晚就去。崔佑最近在查暗室,他己經發現銅錢不見了。再拖,他會封了棋院。”
昭寧點頭。兩人從靖王府後門出去,穿小巷,繞到宮城外圍。宮牆很高,牆根底下有排水渠,水聲嘩嘩地響。蕭硯領著她貼牆根走,避開巡夜的禁軍。走到西北角時,月亮從雲裡露出來,照見牆角那棵歪脖子棗樹。樹幹歪得厲害,一半根露在地面上,樹皮裂得像老人的手背。
蕭硯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昭寧一眼。他抬起右手,比了個手勢——三根手指,然後兩根,最後指了一下自己的方向。昭寧看懂了。三個明哨,兩個暗哨,他去引開明哨,讓她解決暗哨。
昭寧點頭。蕭硯轉身往反方向走,走了幾步,撿起一塊石子,砸在宮牆上。石子彈了一下,落在禁軍巡夜的必經之路上。腳步聲很快響起來,往石子落地的方向去了。三個明哨被引走。
昭寧貼牆根往棗樹方向摸。排水渠旁邊的暗哨是個蹲著的黑影,背對著她,頭縮在領子裡。昭寧摸到腰間短刀,刀出鞘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草葉。她屏住呼吸,一步,兩步,三步。刀柄翻轉,刀背朝外,砸在暗哨後頸上。那人悶哼了一聲,軟下去。昭寧把他拖到牆根陰影裡,用腰帶捆了手腳,塞住嘴。
第二個暗哨在棋院後窗下面,是個瘦高個,來回踱步。昭寧繞到棋院側面,從矮牆上翻過去,落在他身後。刀背砸下去,一樣利落。兩個暗哨解決了。
她摸到棗樹底下。樹根交錯,中間有一塊石板,被枯葉蓋著。昭寧搬開石板,底下是一道窄窄的臺階,往下延伸,黑洞洞的。她從袖中摸出火摺子,吹亮,往下走。臺階很窄,只容一人側身。走了十幾級,到了底。面前是一扇木門,門上三個鎖孔,呈品字形排列。
昭寧從袖中取出三枚銅錢,一枚一枚插進鎖孔。第一枚,第二枚,第三枚。第三枚缺了最後一筆,銅錢插進去時卡了一下。昭寧用指甲在缺筆處補了一下,銅錢彈進去,咔的一聲。三枚銅錢同時轉動,門開了。
裡面是一間不大的屋子。牆角放著一張棋枰,榧木的,和崔府書房裡那面一樣,但更舊,棋子散在枰上,黑黑白白,擺成一個殘局。棋枰旁邊有一張矮几,几上放著一本冊子和一盞鏽了的燈。昭寧走過去,翻開冊子。是棋譜,手寫的,封面上寫著“先帝最後三局”。她翻開第一頁,棋譜下面有一行批註,字跡她認得,是師父的。批註只寫了三個字:毒在酒。
昭寧的手停住了。她把冊子翻到第二局,批註又是三個字:遞酒者。第三局,批註多了一行:崔佑在內,另有其人。棋譜最後一頁夾著一封信,封皮上寫著“陳弈親啟”。昭寧拆開信,信紙很舊,墨跡褪色,但能看清。
信是先帝寫的。第一行:朕知崔佑有異心,但己無力除之。第二行:若陳弈見此信,告訴靖王,傳位詔書不在朕手中。第三行:在沈崇山處。落款處蓋著先帝私印。
昭寧攥著信紙,指腹在“傳位詔書在沈崇山處”幾個字上停住。傳位詔書在父親那裡。父親死了。詔書在哪裡?
身後傳來腳步聲。昭寧回頭。蕭硯站在暗室門口,燈籠的光照進來,照在她手裡的信紙上。他看了一眼信的內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嗓子有點啞。
“你父親那封信,望殿下後面的話,我現在全猜到了。”他從袖中摸出那半張燒焦的信紙,展開,補上了最後幾個字,“望殿下,將臣未能下完的棋,交到昭寧手中。但棋下完的那天,不要讓她知道她母親去了哪裡。”
昭寧攥著信紙的手指收緊了。蕭硯看著她,目光很平。
“因為你母親,”他說,“就是當年遞毒酒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