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華剛要張嘴，李翀先一步開了口。
他往前挪了半步，仰起臉，十二歲的娃娃臉上掛著一副“我啥也不懂但我就問問”的天真表情，眨巴著眼睛看向王智義：“王叔叔，這個獎是我抽的。當時商場門口和裡頭好多人都在看呢，您不會是要耍賴吧？”
一句話說出來，胖經理的後背又洇出一片汗。
王智義的目光從李國華身上挪下來，落在李翀臉上。那個眼神不算兇，但帶著點審視的意味，跟看一件有意思的東西似的。他上下掃了李翀兩眼，嘴角扯了扯，隨後笑了一下，但笑裡頭夾著點別的東西：“這孩子長得真俊，運氣也好。”他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告訴叔叔，你是怎麼抽到這個獎的？”
李翀想都沒想，語氣裡全是“我就是隨便一掏”的無辜勁兒：“我也不知道啊，把手伸進去，在底下摸獎券嘛。摸到一個獎券有帶點粘，粘了我手一下，我就把它拿出來了。”
他說完還補了一句：“可能上面有點膠水還是啥的。”
王智義的眼皮跳了一下。他飛快地瞥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胖經理。胖經理臉色已經從紅變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趕緊低下頭去，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兒，最後併攏在褲縫上，跟罰站似的。
辦公室裡那幾秒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秒針走的聲音。李翀心裡有數了。王智義這一眼，估計是怪胖經理自己把抽獎搞砸的，應該不會懷疑自己了。
“叔叔怎麼會耍賴呢。”王智義收回目光，臉上那點笑重新掛上來，但語氣明顯比剛才緩了幾分，“不過啊，李大哥，你說這豐田皇冠，你們家開回去，油錢都不少吧？保險、保養，一年下來好幾萬，給你們家也不實用。我給你換點實在的，彩電錢退你，冰箱送你，再給你包個三千的紅包，你看這樣行不行？比我剛才說的還多了。”
他說完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聲音放低了，但低裡頭壓著點分量：“我在這歸德市也是有頭有臉的人，跟各位結個善緣。以後遇到什麼麻煩事，來國貿找我，基本上我都能擺平。”
擺平。
這兩個字咬得不算重，但在場的都聽見了。劉月英攥李國華胳膊的手又緊了幾分。李靜站在最後面，盯著王智義胳膊上那塊疤，小聲吸了口涼氣。
李翀嘴唇剛動，李國華已經開口了。
他往前站了一步，把李翀擋了半個身位，語氣不高不低，帶著從前在機關裡跟人談事練出來的那股子平穩勁兒：“王老闆，今天搞這個抽獎促銷活動，主要目的是吸引人流來購物吧？”
王智義眯了眯眼：“對。”
“我兒子抽獎的時候，周圍有多少人看見了，你心裡比我清楚。特等獎被人抽走這事兒，現在樓下估計都傳遍了。如果抽到了不給兌，接下來幾天你這活動還能搞下去嗎？老百姓不傻，當著面兒賴賬的商場，誰還敢來？”
王智義沒吭聲，手指在紅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李國華繼續說：“反過來想，如果能實實在在兌獎，一臺皇冠讓老百姓開走，這名聲可就不一樣了。國貿商場守信用的牌子打出去，以後歸德市老百姓買家電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這兒。我從前在政府部門待過，電視臺那邊也認識幾個朋友。到時候讓他們來拍個鏡頭，王老闆親手把車鑰匙交給中獎顧客，電視上一播，比你打多少廣告都管用。”
他說完這句，看了一眼李翀的紅短袖，嘴角動了動，又收回目光看向王智義。
辦公室裡又安靜了。胖經理偷偷抬起眼皮瞄了一眼王智義的表情，又趕緊低下去。
王智義的手指停了。他盯著李國華看了好幾秒，眼神里那點東西變了幾變，然後他忽然笑了。這次的笑跟剛才不一樣，雖然也不算熱乎，但至少是真的在笑：“李大哥以前是公職人員？”
“對，教育局。”
“那怪不得。”王智義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擱在肚子上，“這口才，難怪能培養出這麼機靈的兒子。”
他偏頭看了一眼胖經理。胖經理縮了縮脖子。
王智義又轉向李國華，嘆了口氣，語氣裡帶上了一層無奈：“不過李大哥，我這促銷活動辦一個月呢。我指著特等獎這輛皇冠掛在臺上撐場面，現在獎被你兒子抽走了，接下來二十多天，我這抽獎的吸引力可就小多了。你說對不對？”
他這話說得有點道理，但也透著一股子“你總不能讓我這生意沒法做吧”的意思，軟中帶硬。
李翀站在老爸身後，手揣在紅短袖兜裡，捏著兜裡的線頭。他知道老爸剛才那番話已經把王智義將了一軍——不兌獎丟名聲，兌獎倒能賺吆喝。要是強行威脅不兌獎，又怕老爸後面有人脈不好對付。王智義現在拿“後續活動吸引力不夠”來說事，是給自己找臺階。
李國華正要接話，李翀從老爸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又開了口：“王叔叔，要不這樣，車我們不開走，您把汽車折現給我們現金，您再補一張新獎券當眾放箱子裡。就說抽獎活動公平公正，這不特等獎第一天就被一個孩子抽到了。是這家人不要車要折現的。汽車還在展臺，特等獎接下來還有機會抽到。這話傳出去，相當於打了個廣告，一定會有更多人為了抽獎來購物。接下里商場掙的錢遠超汽車這個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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