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一、驚蟄之雷
第一道驚雷炸響時，像一隻巨手猛然撕裂了厚重的天幕。緊隨其後的慘白閃電，瞬間將臥室映得如同白晝，又頃刻遁入更深的黑暗。
童言伊就是在這驟然的雷光電閃中，從一片渾噩的黑暗裡被硬生生拽了出來。意識尚未完全清醒，感官先一步復甦——震耳欲聾的雷聲在耳膜上滾動，窗外狂風驟雨的咆哮聲，還有……一股濃烈而熟悉的、帶著侵略性的男性氣息混合著醇厚酒氣，近在咫尺地籠罩著她。
不是錯覺。
她猛地睜開眼，眼前是放大的、屬於鬱景顥的胸膛。昂貴的絲質睡衣敞開著領口，露出清晰的鎖骨線條和一小片緊實的皮膚。而她自己，正以一種極其親密的、完全被動的姿勢，被這個男人緊緊摟在懷裡。他的手臂橫亙在她腰間，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掙脫的禁錮感。她的臉被迫貼著他的胸膛，能清晰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擊著她的耳膜。
不是夢。不是醉酒後的幻覺。
他在這裡。在這個深夜裡，在她的床上，抱著她。
這個認知像第二道驚雷，在她混沌的腦海中轟然炸開。瞬間，血液彷彿凍結，西肢百骸都僵住了。之前那些模糊的、被她歸咎於醉酒斷片的“錯覺”——醒來時身上陌生的清冽氣息，床單上細微的褶皺，甚至某次半夢半醒間彷彿感受到的溫暖觸碰——此刻全部串聯起來，匯成一個讓她肝膽俱裂的真相。
他之前來過嗎？。不止這一次？。在她無知無覺的沉睡中，他像幽靈一樣潛入她的房間，她的床榻，將她擁入懷中。
恐懼，純粹的、冰冷的、滅頂的恐懼，如同窗外傾瀉的暴雨，瞬間將她淹沒。她感到一陣劇烈的噁心從胃部翻湧上來，幾乎要衝破喉嚨。身體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從指尖開始，迅速蔓延到全身。她像一隻被天敵扼住喉嚨的小獸，連牙齒都在咯咯作響。她想逃，想尖叫，想用盡全身力氣推開他，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懷抱，逃離這個房間，逃離這棟別墅，逃離他！
但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的每一寸肌肉，讓她連指尖都無法彎曲。她只能僵硬地、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感受著那具溫熱軀體的壓迫，呼吸著他身上混合了酒氣的、令她作嘔的氣息。
細微的、無法抑制的瑟縮，驚醒了淺眠中的鬱景顥。
他其實並未睡得很沉。那幅深藍色的漩渦畫和懷中人兒過於安靜的睡顏，像兩根刺，紮在他心口，讓他在酒精帶來的短暫麻痺後，依然保持著幾分警醒。她身體的顫抖，透過相貼的肌膚清晰地傳遞過來。
他緩緩睜開了眼。沒有閃電的瞬間，房間裡只有床頭一盞小夜燈散發著微弱昏黃的光，勉強勾勒出懷中人蒼白的側臉輪廓和那雙驟然睜開、盛滿了無邊恐懼的眼睛。
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首首刺入他眼底。
怕我？嗯-？
這個念頭，帶著一絲被冒犯的不悅和更深層的煩躁，瞬間攫住了他。酒精還未完全散去，畫室裡那個漩渦帶來的窒息感，懷中這具軀體劇烈的顫抖，還有她眼中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恐懼……所有情緒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暴戾的衝動。
他幾乎沒怎麼用力，便輕易地制住了她下意識想要向後縮的動作。手臂收緊，將她更牢固地鎖在懷中，另一隻手則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轉過臉，面對著他。
“怕我？”又一句？他的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和一絲被酒精浸潤後的、危險的低沉，在雨夜的背景音裡，清晰得令人心頭髮寒。他甚至短促地、帶著某種譏誚意味地，哼笑了一聲，“嗯？”
童言伊被迫仰起臉，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總是深邃平靜、此刻卻染著醉意和某種她看不懂的洶湧情緒的眼睛，在昏黃的光線下，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正冷冷地、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彷彿在看一件因為不聽話而惹惱主人的所有物。
她是屬於他的所有物。這個認知，在此刻，以如此赤裸和屈辱的方式，再次被血淋淋地攤開在她面前。她的畫，她的人，她的自由，她的恐懼……一切。
“我是魔鬼嗎？”他繼續問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探究，手指卻加重了力道，捏得她下頜骨生疼，“我讓你……那麼恐懼？那麼討厭？”
他的目光從她驚懼的眼睛，滑到她因為恐懼和疼痛而微微張開的、失去血色的唇瓣上。那兩片柔軟的、總是緊緊抿著的唇，此刻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脆弱。
一種強烈的、混合著征服欲、佔有慾，以及被那恐懼眼神和冰冷漩渦畫激起的破壞慾，如同岩漿般在他胸腔裡奔湧衝撞。他想抹去她眼中的恐懼，想打碎她臉上那層完美的、空洞的面具，想確認她的存在，想將她徹底拉入他所在的、這個無法掙脫的牢籠，想……佔有。
完全地、徹底地佔有。不只是她的畫，她的人，還有她那顆總是躲藏在畫作和沉默背後、讓他無法觸及的心。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間吞噬了所有殘存的理智。
他沒有給她回答的機會（她也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捏著她下巴的手微微用力，迫使她的唇更貼近。然後，在又一道閃電撕裂夜空、雷聲隆隆滾過的剎那，他猛地低下頭，狠狠地、不容抗拒地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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