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鳳城辦公室寬大的皮椅裡，指尖劃過平板電腦上高畫質的畫作影像。畫面很美，技術無可指摘，情感也充沛得幾乎要溢位來。那個小女孩無憂無慮的笑容，那對老人安詳的神態，那對父女相視而笑的瞬間……任誰看了，都會心生觸動，感慨童年純真與親情溫暖。
但鬱景顥感受到的，卻是一種微妙的……隔閡，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明確意識到的煩躁。
這種充滿泥土氣息、帶著濃厚鄉村底層生活印記的“溫暖”，離他的世界太遠了。他的童年是在家庭教師、國際學校、名流聚會和繁重的繼承人課程中度過的。“割豬草”、“放牛”、“壘豬圈”……這些詞彙和他的生活經驗毫無交集，甚至帶著一種他所不熟悉的、粗糲的“低階”感。
他花錢“保養”她，提供最優渥的條件，清除一切干擾，是為了讓她產出具有獨特藝術價值和市場潛力的作品，而不是讓她沉溺在這種個人化的、帶著濃烈“鄉土情懷”的回憶錄裡。
更讓他感到不悅的是畫中傳遞出的那種情感濃度。那種毫無保留的快樂，那種安詳的依賴，那種質樸的溫情……過於“飽滿”，甚至有些“甜膩”。這與他認知中那個身處困境、掙扎求存、因而筆下充滿痛苦與爆發力的“藝術家”形象，產生了割裂。
他希望看到的是被苦難打磨出的鑽石的璀璨與堅硬，而不是退回到未經雕琢的璞玉狀態，甚至沉溺於璞玉包裹的那點溫潤泥土。
他覺得她在“逃避”。
逃避現實的壓力？逃避他賦予她的“創作者”身份？逃避這份協議帶來的窒息感？所以躲進了童年回憶的象牙塔裡？
這種認知讓他心底升起一股冷意。他的投資，不是讓她來“療傷”或“懷舊”的。他要的是價值，是突破，是痛苦轉化後的藝術結晶，而不是溫情的麻醉劑。
他盯著畫中那個笑得無比燦爛的小女孩，那笑容純粹得刺眼。他忽然想到監控畫面裡，童言伊如今蒼白、沉默、彷彿一碰即碎的樣子。那個畫裡笑著的小女孩，和現在這個被他圈養在翡翠灣別墅裡、接受著全方位“飼育”的年輕女子，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一種極其細微的、類似“破壞慾”的東西，在他心底極深處，輕輕撓了一下。
他想撕開這層溫情的面紗，想看看下面是否還藏著當初那份吸引他的、痛苦的、掙扎的、真實的力量。如果現在的“保養”和“管控”讓她變得“軟弱”，變得沉溺於虛假的溫暖回憶，那麼，是否需要施加新的“壓力”？是否需要提醒她現實的殘酷？是否需要……讓她再次首面那份協議所代表的、無法掙脫的羈絆？
他關掉了平板，將那份因畫而起的莫名煩躁壓了下去。但畫中那些過於明亮的笑容和安詳的面容，卻像一根極細的刺，留在了他的意識裡。
他吩咐楊悅：“下次送畫時，告訴童言伊，畫得不錯。但……我希望看到更多……屬於‘現在’的思考。回憶固然是財富，但藝術家不能永遠活在回憶裡。”
這是他第一次對畫作內容提出帶有指向性的“建議”。儘管措辭委婉，但其下的含義清晰無誤：他不滿意她現在的創作方向。
楊悅將這句話原封不動地帶給了童言伊。
當時童言伊剛剛結束上午的健身，滿頭汗水，臉色因為運動泛起不健康的潮紅。她聽著楊悅轉述的話，眼神空洞地望著畫室裡未完成的新作——又是一幅童年片段，畫的是夏夜在穀場上乘涼，聽老人講鬼故事，小夥伴們既害怕又興奮地擠作一團。
“屬於‘現在’的思考……”她低聲重複著這句話，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現在？
她的“現在”是什麼？
是精確到克的食物，是定時定量的運動，是每週兩次的心理剖白，是無所不在的監控，是那份賣身契般的協議，是母親靠他的錢維持的呼吸，是父親那份“輕鬆”卻令他不安的工作……
她的“現在”，是一片被精心規劃、卻貧瘠荒蕪的沙漠。所有的情感和表達，都被這沙漠吸乾了水分，只剩下枯萎的根莖，深深扎進名為“過去”的土壤裡汲取最後一點養分。
讓她畫“現在”？畫這座華麗的牢籠？畫那個在監控下日漸枯萎的自己？畫那個用金錢買斷她一切、卻要求她“思考現在”的男人？
她做不到。
至少，不能用他可能“滿意”的方式做到。
她沉默地拿起畫筆，卻不再繼續那幅穀場乘涼的畫。她換了一張更大的畫布，調色盤上的顏色變得沉鬱——大量的灰、黑、深藍，夾雜著一些不祥的暗紅和汙濁的褐。
她沒有畫具體的場景，也沒有畫人物。
她開始塗抹。用刮刀將厚重的顏料堆砌、刮擦、混合。畫面上逐漸形成一個扭曲的、如同內臟或腐爛根系般的結構，被包裹在一片濃稠的、彷彿具有生命的黑暗背景中。在結構的中心，她用極細的筆尖，點了一小撮極其明亮、卻異常冰冷的金色，像黑暗宇宙中一顆遙遠的、沒有溫度的恆星，又像……監控攝像頭在黑暗中反射的、無機質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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