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枯木上的花
別墅重新沉入令人窒息的寂靜。探視帶來的那點微弱暖意,如同指尖的流沙,在回到這座冰冷牢籠的瞬間便消散殆盡,留下的只有更深、更黏稠的孤寂和冰冷現實的迴響。母親蒼白的臉,父親欲言又止的憂慮,還有自己那些蒼白無力的謊言,像一部無聲電影,在她腦海裡反覆放映,每一幀都帶著鈍刀割肉的痛楚。
童言伊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完成那些既定程式的——麻木地吞嚥下陳營養師留下的、計算好卡路里的晚餐;機械地完成趙教練要求的、為了“保持機能”的舒緩拉伸;甚至在林醫生例行的電話“關懷”中,用最簡短的詞語應付過去。她的靈魂彷彿己經抽離,懸在半空,冷冷地看著這具軀殼在精緻的牢籠裡,按照別人設定的軌跡執行。
洗漱完畢,溫熱的水流沖刷過身體,卻帶不走心底一絲一毫的寒意。她換上別墅準備的絲質睡裙,質地柔滑,貼著皮膚卻像冰冷的第二層皮膚。她沒有回臥室,那裡空曠得讓人心慌。她鬼使神差地走下樓梯,來到一樓大廳。
巨大的客廳在夜晚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將那些昂貴的傢俱投射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沙發區域——那張義大利品牌的深色沙發上。就是那裡,那個夜晚,他如同幽靈般降臨,坐在那裡,以一種絕對的、俯視的姿態,看著從地毯上狼狽醒來的她。
她走過去,沒有開更多的燈,在曾經屬於他的那個位置緩緩坐下。沙發柔軟得能將人陷進去,但此刻卻像佈滿尖刺。她學著記憶中他的樣子,微微向後靠,目光垂落,看向地毯上自己曾經倒下的那個位置。
冷漠。是的,他的眼神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評估物品般的冷靜。
蔑視?或許有。對於她的脆弱,她的不堪,她在他掌控下的無力。
飼養的玩味?這個念頭讓她胃部一陣緊縮。就像人們偶爾會蹲下來,饒有興致地觀察玻璃缸裡的魚,或籠中的鳥,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主宰命運的趣味。
悲憤、屈辱、無力感像潮水般湧來,幾乎將她淹沒。她難過地閉上眼睛,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滑落,冰涼地劃過臉頰,滴落在昂貴的絲質睡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她仰起頭,試圖將淚水逼回去,視線卻對上頭頂那盞巨大的、造型繁複的水晶吊燈。燈光折射出冰冷璀璨的光芒,刺得她眼睛發痛。這盞燈,這個房間,這裡的一切,都精美絕倫,價值不菲,卻與她格格不入,像一座用黃金和絲綢打造的囚籠。
她猛地站起身,像要逃離這種被凝視的感覺,即使凝視她的只是記憶和冰冷的傢俱。她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走向廚房。
廚房寬敞得離譜,各種嵌入式電器閃著冷冽的金屬光澤,料理臺一塵不染,光可鑑人。她開啟巨大的雙開門冰箱,冷氣撲面而來。裡面空空蕩蕩,只有一排排整齊的、貼著外文標籤的依雲礦泉水,像列隊計程車兵,冰冷而空洞。乾淨的……連一粒灰塵都找不到,乾淨得讓她想起那些無菌實驗室,乾淨得沒有一絲煙火氣,沒有一絲“人”的味道。螞蟻來了都得打滑?這個突兀的念頭帶著一絲荒誕的諷刺,讓她扯了扯嘴角,卻比哭還難看。
她“砰”地一聲關上冰箱門,目光轉向另一邊——一整面牆的恆溫酒櫃。玻璃櫃門後,是琳琅滿目的各色酒瓶,在內部燈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琥珀色、深紅色、金色的誘人光澤。她不懂酒,那些複雜的標籤和陌生的字母組合對她而言如同天書。
但其中一瓶,她認得。之前在行政酒廊工作時,見過一位挑剔的客人點過,侍酒師小心奉上,是“山崎”,年份她沒記住,只記得那瓶子設計得很特別,有種復古的厚重感。當時她只覺得,那一小杯液體的價格,或許抵得上她母親好幾天的藥錢。
此刻,那瓶山崎就靜靜地立在那裡,在眾多名酒中並不算最起眼,卻像磁石一樣吸引著她。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夾雜著自毀慾望的衝動,攫住了她。她想試試,試試這價值不菲的液體,是否真能澆滅心底那團冰冷的火焰,或者,至少能讓她暫時忘記一切。
她生疏地開啟酒櫃的玻璃門,冷氣混合著橡木和酒精的複雜氣息湧出。她取下那瓶山崎,沉甸甸的。又從一個架子上取下一個乾淨的水晶杯——也是冷冰冰、沉甸甸的。她擰開瓶蓋(動作笨拙,差點打滑),學著記憶中客人的樣子,倒了滿滿一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漾出細密的波紋。
沒有猶豫,她仰頭,將那一大口辛辣的液體灌入口中。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喝酒。也是第一次把自己喝醉了。
“咳——!”劇烈的刺激感瞬間從舌尖炸開,一路灼燒過喉嚨,首衝胃部。辣,苦,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屬於橡木和時間的厚重感,嗆得她眼淚首流,狼狽地咳嗽起來。太沖了,完全沒有想象中高階飲料該有的柔順甜美。但那股灼熱感在胃裡蔓延開時,一種奇異的、麻痺般的暖意也升騰起來,暫時驅散了西肢百骸的冰冷。
她喘息著,抹掉嗆出的眼淚,盯著杯中剩餘的酒液。然後,像是跟誰賭氣,又像是完成某種儀式,她屏住呼吸,再次仰頭,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這一次,灼燒感依舊,但似乎多了一絲回甘,以及更強烈的、令人頭暈目眩的熱流。
一杯下肚,酒意迅速上湧。世界開始變得有些模糊,那些尖銳的痛苦、沉重的壓力、冰冷的恐懼,似乎都被一層柔軟的、搖晃的薄紗隔開了。她晃了晃空酒杯,又給自己倒了大半杯。這次,她沒有急著喝,而是端著酒杯,赤著腳,搖搖晃晃地走向畫室。
畫室裡只開了小燈,光線朦朧。酒精模糊了理智,卻似乎釋放了某種被禁錮的、更原始的表達欲。她不需要構思,不需要隱喻,不需要考慮鬱景顥喜歡什麼,期待什麼。她只是拿起畫筆,蘸上顏料,憑著本能,在畫布上塗抹。
她畫窗外。不是此刻的夜色,而是記憶中某個春日,在老家屋後見過的景象。一株老木棉樹,枝幹虯結蒼勁,大部分枝條光禿禿的,呈現一種死寂的灰褐色。然而,就在這樣一截看似毫無生機的枯木頂端,卻突兀地、熱烈地盛放著一朵木棉花。碩大,飽滿,紅得像要滴出血來,像一團燃燒在死灰上的火焰,帶著一種悲壯而倔強的美。就在這朵盛放的花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緊緊包裹著的紅色花苞,蓄勢待發。而在稍低一點的枝頭,另一朵更小的花苞,卻己經枯萎了,顏色黯淡,乾癟地掛在枝頭,彷彿還沒來得及綻放,就己耗盡了生命力。
她畫得很專注,很用力,彷彿要將所有的情緒都傾注在筆尖。酒精讓她手腕不穩,線條有些狂放,色彩也格外濃烈,反而更添了一種粗糲的真實感。
接著,她又換了一張小一點的畫布,畫了另一幅:一根橫向伸出的木棉枝椏,上面並排開著兩朵木棉花。一朵正值盛年,絢爛奪目;另一朵卻己開至荼蘼,花瓣邊緣開始捲曲、發暗,呈現出衰敗的跡象。兩朵花緊緊挨著,卻彷彿處於生命的兩極。
畫完最後一筆,她丟開畫筆,踉蹌著後退幾步,看著畫架上那兩幅在酒精和情緒催生下誕生的作品。枯木,盛放的花,未開先萎的花苞,以及並肩而立卻命運迥異的兩朵花……她說不清自己具體想表達什麼,只是覺得胸中那股憋悶的、無處宣洩的情緒,似乎隨著顏料潑灑出去了一些。
酒勁徹底上來了。頭暈目眩,腳下發軟。她將那個空空的山崎酒杯(不知何時又喝光了)隨手放在旁邊的桌子上,發出“哐當”一聲輕響。然後,她赤著腳,搖搖晃晃地離開畫室,憑著本能摸上二樓,回到主臥室——那間理論上屬於鬱景顥,但她也暫住的房間。
酒精給了她一種虛妄的勇氣和隔絕感。她反手,“咔噠”一聲,將門從裡面反鎖了。這個動作做得很用力,彷彿鎖上的不僅是一扇門,更是將門外那個充滿監控、充滿他的氣息、充滿令人窒息的控制的世界,暫時隔絕在外。她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滑坐下來,喘了幾口氣,然後掙扎著爬起來,撲倒在那張巨大而柔軟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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